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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K博士与艰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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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种高度紧绷却又异常规律的节奏中滑过。厉景川将公寓变成了一个微型医疗康复中心,同时也是一个高效率的作战指挥部。每一天都被严格划分为若干个时段:营养餐点、康复训练、固定休息、心理舒缓,以及必不可少的、每日向秦妤岚汇报身体状况的“简报时间”。

宋鹤眠的身体,在厉景川近乎严苛的精心调理下,以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苍白脸颊上的那层脆弱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依旧清瘦、却透出生命力的莹润。四肢不再那么冰凉乏力,做一些简单的拉伸和室内散步时,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秦妤岚每周一次的详细检查报告上,各项关键指标都呈现出可喜的上升箭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是为了迎接那场终极挑战所做的、最基础的准备。真正的关键,在于大洋彼岸那位老人的决定。

厉景川动用了所有能想象到和想象不到的资源。厉氏遍布全球的商业网络、姜向禹家族在海外医疗界的人脉、甚至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联系上了几位与K博士有过学术往来的国内泰斗级专家。他亲自撰写了数封言辞恳切、数据详尽的邮件,附上宋鹤眠从最初车祸到最近一次CT的全部影像资料和病历摘要,以及这三个月强化调理的详细记录和效果评估。

等待回复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厉景川表面平静,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但宋鹤眠不止一次在深夜起身喝水时,看到书房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以及那个坐在电脑前、眉头紧锁、一遍遍刷新邮箱的高大剪影。

宋鹤眠自己也在变。最初的恐惧和茫然,在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和厉景川寸步不离的坚定陪伴中,慢慢沉淀。他开始主动配合每一次康复训练,即使很累也会坚持完成秦妤岚设定的最低目标。他开始在厉景川研究那些晦涩的医学资料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自己的设计书,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厉景川专注而疲惫的侧脸,心里会泛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知道厉景川在为什么拼命。不是为了赎罪,至少不全是。那些深夜里执着的守候,那些看到他一点点进步时眼底瞬间亮起的光,那些笨拙却无比坚定的鼓励……都指向一个更简单、也更沉重的答案。

在距离秦妤岚给出的“三个月”期限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厉景川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一个特殊的提示音——那是他专门为联系K博士的相关邮箱设置的。

厉景川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汤勺。他几乎是扔下东西,胡乱擦了擦手,冲到客厅抓起手机。屏幕亮起,一封来自某个国际医疗中介机构的邮件静静躺在那里,标题是:“Re: Consultation Request for Patient Song He Mian (Case No. SH-0427)”。

他的心跳骤然失序,手指竟有些僵硬,点了两次才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不长,公事公办的语气。大意是,K博士的团队已经初步审核了宋鹤眠的病例资料,认为其情况复杂,符合K博士接手疑难案例的标准。但最终是否接受,需要进行一次深入的远程视频会诊,由K博士亲自评估患者当前状态并听取主治医生(秦妤岚)的详细汇报。会诊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柏林时间上午十点(北京时间下午五点),请确认患者及主治医生是否可准时上线。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是一个会诊的机会。

但对厉景川来说,这已是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第一缕、也是最珍贵的一缕光。

他猛地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激烈情绪。然后,他拿着手机,转身看向客厅。

宋鹤眠正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在看一本关于建筑光影的摄影集。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神情宁静。

厉景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有些低哑:“鹤眠,你看。”

宋鹤眠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手机屏幕上。他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那封简短的邮件。长久的沉默后,他抬起眼,看向厉景川。

厉景川也正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怕希望落空的小心翼翼。

“……嗯。”宋鹤眠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要视频会诊。”

“对。”厉景川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可靠,“秦医生那边我来联系。下周三,我们和秦医生一起。别紧张,只是会诊,K博士需要亲自看看你的情况,听听秦医生的判断。”

宋鹤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将视线落回摄影集上,但目光却久久没有移动。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而专注。秦妤岚被请来,与厉景川和宋鹤眠一起,反复研究病历,准备会诊时可能需要展示的所有资料,甚至模拟了K博士可能提出的问题。厉景川还特意调整了客厅的灯光和背景,确保视频画面清晰、专业。

周三下午,距离会诊还有一个小时。宋鹤眠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厉景川能看出他在紧张,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紧绷。

秦妤岚提前上线进行设备调试。厉景川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宋鹤眠手边,然后在他身旁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鹤眠,”他低声开口,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沉稳,“看着我的眼睛。”

宋鹤眠依言转过头。

厉景川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带着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记住,这只是医生了解病情的过程。我们如实回答,展示我们这三个月努力的结果就好。无论K博士最终怎么决定,我们都已经做到了我们能做的最好。其他的,交给专业判断,好吗?”

他的眼神里没有施压,没有过度期待,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仿佛在说:你只管展示你自己,其他的风雨,我来挡。

宋鹤眠看着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他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端出现的,是一位头发银白、戴着细框眼镜、面容严肃的老者。他身后是堆满书籍和资料的办公室背景。K博士本人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更清瘦,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透过屏幕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权威。

他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简洁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便直入主题。秦妤岚用流利的英语开始汇报宋鹤眠的病情历史、当前状况、以及这三个月强化调理的具体方案和成效。她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展现出极高的专业素养。

K博士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打断提问,问题都非常关键且一针见血。秦妤岚一一作答,并将提前准备好的影像资料在共享屏幕上展示。

接着,K博士要求宋鹤眠自己描述一下最近的感受,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他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宋鹤眠脸上。

宋鹤眠的英语不算特别流利,但足够沟通。他吸了一口气,尽量清晰地、有条理地讲述了自己从频繁昏厥头痛到最近感觉好转的过程,也坦诚了仍然存在的、对手术的恐惧。

K博士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然后,他要求宋鹤眠在镜头前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转头、眨眼、抬手、握拳等,他仔细地观察着。

整个会诊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高效而紧凑。最后,K博士沉吟了片刻,看向秦妤岚,又看了看厉景川和宋鹤眠,缓缓开口:

“秦医生的治疗和调理方案非常出色,患者的配合和目前的状态,也比我想象中要好。”他的语气依旧严谨,“基于现有资料和我的评估,我认为手术清除残留血肿是有明确指征的,也是目前阻止病情潜在恶化、争取最佳功能恢复的唯一有效途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透过屏幕,显得格外深邃:

“我现在可以给出两个方案,供你们选择。”

厉景川的心提了起来,宋鹤眠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方案一,保守观察。”K博士语速平稳,“继续目前的药物治疗和支持性康复,定期严密监测。优点是无创,无手术风险。缺点是,无法根治,血块可能持续压迫神经,导致功能进行性损害,未来症状可能加重,且失去最佳手术时机。”

“方案二,手术治疗。”他的语气加重了些,“由我主刀,进行开颅血肿清除术。目标是彻底解除压迫,为神经恢复创造条件。”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这边的三人,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列出了代价:

“但是,我必须明确告知风险。手术位置临近关键功能区,即使是我,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根据我的经验和现有数据,出现严重神经系统并发症(如偏瘫、失语、视力受损等)或手术失败(如无法完全清除、术中大出血等)的风险,大约在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此外,手术本身是一次重大创伤,术后恢复期漫长且艰辛,可能伴有疼痛、感染、颅内压变化等多种风险,对患者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都是巨大考验。即使手术成功,功能恢复的程度和时间也存在不确定性。”

“你们必须对这些风险有充分、清醒的认知。”K博士最后强调,“如果选择手术,需要签署极其详细的知情同意书,里面会列出所有可能发生的、甚至包括死亡在内的最坏情况。在签字之前,你们有权利反复询问、确认,直到完全理解。”

会诊结束了。屏幕黑了下去,公寓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K博士冰冷而客观的话语,依旧回荡在空气中,像冬日屋檐下悬着的冰凌,散发着凛冽的寒气。百分之十五的严重风险,漫长艰辛的恢复,最坏情况包括死亡……这些词汇不再是抽象的医学概念,而是化为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秦妤岚在线上又叮嘱了几句,约好晚点再详细讨论,便下线了。她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留给患者和家人自己。

客厅里只剩下厉景川和宋鹤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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