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鹤然设计”工作室的落地窗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工作室不大,约莫八十平米,由一栋老式红砖建筑的一层改造而成。挑高的空间被巧妙地分隔成办公区、会客区和宋鹤的个人工作角。墙上错落挂着几幅设计草图和水彩画,大多是江城本地的建筑与风景,笔触温柔又带着独特的现代感。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黑色的电子钢琴,琴盖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落,生机勃勃。
此刻,会客区的沙发上,宋鹤正与一位中年客户沟通方案。
他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栗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下,那双桃花眼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设计图,时而抬起,认真倾听客户的需求。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微的绒毛,唇下那颗极小的痣在说话时若隐若现。
“……所以王总,您希望这个社区活动中心,既有传统的江南韵味,又能满足现代多功能使用的需求,对吗?”宋鹤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让人安心的说服力。
“对对对!”王总连连点头,指着图纸上的一处,“宋老师您看,这一块我们原先想做成全封闭的,但听了您刚才说的‘引景入室’概念,觉得太妙了!能不能再具体说说?”
宋鹤微微一笑,拿起铅笔,在草图上快速勾勒了几笔。“您看,如果我们把这一整面墙换成可调节的落地玻璃隔断,配合外侧的廊道和浅水池。晴天时可以完全打开,让室内外空间流动,视线也能延伸到后面的小庭院;雨天或需要私密性时,玻璃闭合,但光影和水影依然能透过玻璃朦胧地映进来,形成动态的画面。”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简单的透视示意,线条流畅自信,完全看不出这只是个正式创业刚满一年的年轻设计师。事实上,“鹤然设计”在江城的小型商业和社区改造项目中已经小有名气,靠的正是宋鹤这种将人文关怀与实用美学巧妙结合的设计理念。
“妙啊!”王总拍了下大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按宋老师这个思路来!细节我们后续再对,合同我今天就让人发过来。”
“谢谢王总信任。”宋鹤起身,与客户握手,笑容真挚。客户离开时还忍不住回头又打量了几眼这个年轻过分却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以及这间处处透着主人品味的工作室。
送走客户,宋鹤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高强度专注工作后,熟悉的轻微眩晕感隐约袭来,但他已经学会如何与之共处——深呼吸,放慢动作,避免突然起身。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刚送到唇边——
“啧。”
一声嫌弃的轻啧从门口传来。
宋鹤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周贺然斜倚在门框上,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他高挑劲瘦的身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印花T恤配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条挺潮的银色链子,黑色碎发有些凌乱,一副刚睡醒或者压根没怎么睡的模样。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丹凤眼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宋鹤手里的咖啡杯上。
“秦医生上周复查时说的话,又被某个小没良心的当耳旁风了?”周贺然站直身体,迈着长腿走过来,语气是惯常的散漫和嫌弃,动作却极其自然——他直接伸手,从宋鹤指间抽走了那个白色的陶瓷咖啡杯。
掌心一空,宋鹤无奈地笑了笑:“周哥,我就喝一口。刚谈完项目,有点累。”
“累就更不能喝这玩意儿,透支神经。”周贺然转身走向角落的小茶水台,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池,动作利索地冲洗杯子,然后从保温壶里倒出浅金色的液体,重新塞回宋鹤手里。“温度刚好,喝这个。”
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股淡淡的枸杞和菊花的香气飘入鼻端。宋鹤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心头微微一暖。这三年来,周贺然总是这样,嘴上从不饶人,行动上却细致入微得像个老妈子。
“谢谢周哥。”宋鹤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温热微甘的茶水流过喉咙,确实让方才的疲惫和细微不适缓解了不少。
周贺然没接话,目光扫过宋鹤有些苍白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走到宋鹤乱中有序的办公桌前,随手拿起几张散落的设计草图看了看,又放回去,顺手把几支滚到桌边的笔插回笔筒,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晚上想吃什么?哥请你。”周贺然靠在桌沿,摸出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却没点烟——宋鹤对烟味敏感,尤其在室内。
宋鹤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辣子鸡!就上次我们去过的那家川菜馆,他们家的辣子鸡炸得特别酥……”
话没说完,就被周贺然一个白眼打断。
“就你那破胃还想吃辣?”周贺然嗤笑一声,丹凤眼里写满“你做梦”三个字,“秦医生开的饮食禁忌第一条是什么?忌辛辣刺激。忘了上次偷吃两口火锅半夜胃疼得是谁送你去医院了?”
宋鹤被噎了一下,想起那次的惨痛经历,气势顿时弱了,小声嘀咕:“那都半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是让你胡来的理由。”周贺然态度坚决,但看着宋鹤那副眼巴巴、有点委屈的模样,语气还是不自觉软了点,“清蒸鲈鱼,楼外楼,他们家做法清淡鲜美。再给你点个虾仁蒸蛋,补充蛋白质。没得商量。”
知道拗不过他,宋鹤只好妥协,小声抱怨:“周哥,你比我妈还啰嗦。”
“我要是有你这么不省心的儿子,早揍八百回了。”周贺然哼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宋鹤的头发,力道不重,把那头柔软的栗发揉得更乱了些,“少废话,收拾一下,六点出发。我先回个电话。”
他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区域——在工作室的另一角,相对独立,桌上摆着几台显示股市曲线的屏幕和一些商业文件。周贺然虽然看起来像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实际上在投资和资源整合上颇有手腕。“鹤然设计”能顺利起步并快速打开局面,除了宋鹤的设计才华,也离不开周贺然在背后的资金支持和人脉运作。当然,对外他一向自称是“宋老师的合伙人兼打杂的”。
宋鹤看着周贺然走到自己位置上接起电话,侧脸线条在午后光线里显得有些锐利,但对着电话那头的语气却透着游刃有余的圆滑。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小口喝着枸杞茶,温热的暖流似乎从胃里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回忆闪回】**
三年前,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
周贺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那个浑身是血、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人从扭曲变形的车里拖出来,又是怎么一路疯踩油门冲到医院的。他只记得急诊室刺眼的灯光,医生凝重的表情,还有那沓厚厚的、需要家属签字的病危通知书和手术同意书。
“病人颅脑损伤严重,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情况很不乐观。你是他家属吗?”
“……不是。路上捡的。”周贺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污,声音嘶哑,“但救人要紧,所有责任和费用我来承担,签哪里?”
那时候的周贺然,刚因为跟家里老头子大吵一架,独自开车去散心,没想到在雨夜的山路上撞见了那场惨烈车祸。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可那天鬼使神差地停了车,鬼使神差地爬下陡坡,然后看到了那张即使沾满血污也惊心动魄的苍白面容。
后来,人救活了,却昏迷不醒。警方调查后说可能是单方事故,找不到身份信息。周贺然垫付了天价医药费,把人转到了VIP病房,请了最好的护工。
一个月后,人醒了,却睁着一双清澈又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和闻讯赶来的秦妤岚医生。
“你……是谁?我……是谁?”
完全性逆行性遗忘。脑部血块压迫所致。可能恢复,也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周贺然看着那双漂亮却无助的桃花眼,心里那点“等人醒了就送走”的念头烟消云散。他给他起了个临时名字——宋鹤。姓宋,因为觉得这个姓氏很适合他那种温润的气质;名鹤,取“鹤然独立”之意,也是他名字里“贺”的谐音。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复健。从学习重新坐起、站立、走路,到练习抓握、用筷子,再到重新认字、学习基本生活技能……宋鹤很安静,也很努力,疼得冷汗直流也不吭声,只是偶尔在夜里做噩梦惊醒时,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周贺然就从隔壁陪护床爬起来,坐在他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直到他再次睡去。
秦妤岚成了宋鹤的主治医生兼朋友。她是江城顶尖的神经内科医生,年轻有为,冷静专业,却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她告诉周贺然,宋鹤的身体底子很差,这次重伤更是雪上加霜,需要长期精心调养,不能劳累,情绪不能有大起伏,还要定期服药预防并发症和脑部血块可能带来的问题(如突发昏厥)。
周贺然听着,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刚从家里独立出来,手里有点钱,也有点无聊。想着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把出院后无处可去的宋鹤接回了自己位于江畔的一套小公寓。
起初只是提供一个住处和基本照顾。但看着宋鹤对图形、色彩表现出惊人的敏感和天赋,看着他试图用那台旧电脑学习软件、画些简单的东西来“证明自己有用”时小心翼翼的眼神,周贺然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动用关系,给宋鹤找了不错的老师系统学习设计,又在他学有所成后,提议一起开个工作室。
“我出钱出地方,你出脑子出手。亏了算我的,赚了……就当还我医药费,怎么样?”
宋鹤当时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用力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周哥,我一定会努力赚钱还你的。”
周贺然当时叼着烟,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谁真要你还了。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