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向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好友,知道再劝无用。厉景川的心,早在一年前就跟着宋鹤眠一起死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被悔恨、执念和复仇的毒焰填满。厉氏或许曾是他的责任和骄傲,但现在,更像是一柄他用来执行“审判”的利器。他不在乎这利器是否会因此卷刃甚至折断。
“我知道了。”姜向禹最终只能妥协,拿起那份报告,“我会让项目组调整方案,重新测算,准备下一轮竞标。”
“嗯。”厉景川应了一声,已然重新投入工作,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杀机的对话从未发生。
姜向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直到夕阳西斜,将窗外的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厉景川才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文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那逐渐黯淡下去的、血一样的天空,眼神空洞了片刻。
然后,他起身,走到办公室侧面一堵看似普通的书架墙前。他伸出手,在书架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感应区按了一下。轻微的机械声响起,一整面书架悄无声息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密室。
这里原本是他的私人休息室,如今被彻底改造。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帘严密遮挡,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室内光线来自几盏可调节亮度的冷光灯,将一切照得清晰而冰冷。
密室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闯入者毛骨悚然。
正对门口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打印出来的文件、剪报、地图和关系图谱。所有的中心,都是一张梁逸轩在某个慈善晚宴上笑容得体、眼神却难掩精明的照片。以这张照片为圆心,辐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头像——梁氏的高管、合作伙伴、疑似的情妇、有案底的“白手套”、政界关联人物……每个人的头像旁边都贴着简要的信息:职务、背景、弱点、近期动态。
另一面墙上,是复杂的商业图表和地图。梁氏集团旗下主要公司的股权结构、核心业务、资金流向(部分是推测)、正在进行的重大项目(用红笔标出了其中被厉氏阻击或抢夺成功的部分)、海外资产分布……地图上则标注了梁逸轩近年频繁出入的城市和国家,以及一些关键地点,包括那场车祸发生的盘山公路段。
还有一面墙,贴满了各种技术图纸、车辆残骸照片(从警方报告和私家侦探那里搞来的)、天气报告复印件,以及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刹车系统”、“人为破坏可能性”、“时间巧合”等字样。这里显然是关于那场车祸“疑点”的汇总。
墙角摆放着几张桌子,上面堆放着更详细的档案盒、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不接入公司内网的特殊线路)、以及一些监听和反监听设备(合法或灰色地带获取)。整个密室,俨然一个微型的情报分析和作战指挥部,弥漫着一种偏执、阴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息。
厉景川走进来,反手关上了暗门。他走到贴着梁逸轩照片的那面墙前,静静站立。冰冷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莫测而森然。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一年来,他利用厉氏庞大的资源和自己的私人网络,一点一点地搜集、分析、布局。他不仅要打击梁氏的商业帝国,更要找出梁逸轩的所有软肋和罪证,将他彻底摧毁,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私人恩怨的终极清算,是一场献给亡者的、血腥的祭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梁逸轩照片上那张虚伪的笑脸,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快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空洞而瘆人,“你再得意,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他走到旁边的桌子前,打开其中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银色的移动硬盘和一个便携式播放器。他连接好,按下了播放键。
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些晃动、不甚清晰的画面。有婚礼录像的片段——二十一岁的宋鹤眠穿着白色西装,笑容明亮,眼中盛满星光,走向红毯尽头面无表情的他;有家庭监控偶然拍到的角落——宋鹤眠独自在琴房弹琴的侧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和睫毛上;甚至有一段极其短暂的、可能是某人用手机偷拍的视频,画面里宋鹤眠在超市选购水果,拿起一盒草莓仔细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些零星收集到的、关于宋鹤眠生前动态影像的碎片,被厉景川精心剪辑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且画质各异,却是他如今唯一能看到的、会动的“鹤眠”。
他紧紧盯着屏幕,冰冷的目光在接触到那些画面时,难以控制地泛起细微的波澜,那是痛苦、眷恋、悔恨交织成的复杂暗流。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摸屏幕上那个鲜活的身影,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
画面循环播放着。婚礼上宋鹤眠期待的眼神,弹琴时安静的侧脸,挑选草莓时专注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一张偷拍的照片上,宋鹤眠站在咖啡馆的玻璃窗前,望着外面,眼神有些迷茫,有些忧伤,那是他很少在宋鹤眠脸上看到的神情,或许是在某个被他冷落忽视的午后。
密室冰冷的灯光下,厉景川佝偻着背,坐在椅子里,像个瘾君子般贪婪又痛苦地看着那循环播放的几分钟影像。外面那个高效冷酷的商业机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无尽思念和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孤独灵魂。
直到播放器因为没电而自动关闭,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墙上梁逸轩的照片,那刚刚泛起的些许微弱波澜瞬间冻结,被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杀意取代。
商业机器的复仇齿轮早已咬合,缓缓转动,带着自毁般的决绝,碾向既定的目标。而驱动这一切的,并非野心或利益,而是深埋于心脏废墟之中、日夜灼烧、不死不休的恨与悔。
这恨与悔,终将吞噬目标,也可能,反噬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