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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if线--无人接住的月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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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年忌日那场在墓地持续一整日的崩溃,如同最后一次剧烈的火山喷发,耗尽了厉景川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他被姜向禹强行带回市区公寓,高烧昏迷了整整两天。家庭医生和赵医生轮流守候,输液、退烧、镇静、心理干预……待他勉强退烧,恢复意识,已是三天后的傍晚。

他没有再试图伤害自己,甚至没有过多挣扎。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眼神比去墓地前更加空洞,仿佛那场痛哭流涕的崩溃,将他内里最后一点属于“人”的鲜活气也冲刷殆尽了。他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尽管食量小得可怜),按时服用抗抑郁和稳定情绪的药物,像一台被输入了“生存程序”的机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姜向禹不敢再让他独自回郊区别墅,强行将他留在公寓看护。但仅仅一周后,当厉景川的身体指标勉强稳定,他便以不容置疑的、平静得可怕的态度,要求回去。

“那里需要打扫。”他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花该换了。床单也是。”

姜向禹知道拦不住。他知道那座别墅对厉景川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座房子,那是他为自己建造的、与亡者共处的唯一圣殿,是他执行那套扭曲赎罪仪式的祭坛。离开那里,他的“程序”就会出现错乱,那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可能会再次崩裂。

于是,在忌日过后大约十天,厉景川回到了那座空旷、华丽、寂静如墓的别墅。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不是请佣人,而是亲手。他缓慢而仔细地擦拭宋鹤眠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更换床品,给绿植浇水,将花瓶里已经枯萎的花取出,换上新鲜的白色百合。他甚至重新烘焙了一个栗子蒙布朗,替换掉那个早已腐烂、被佣人清理掉的“祭品”,摆在宋鹤眠照片前的小几上。

一切恢复“原样”。或者说,恢复到他构建的那个永恒停滞的时空里的“原样”。

他看起来似乎“正常”了,至少表面如此。但姜向禹和每周定时上门的赵医生都能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死去了。那场崩溃像一道分水岭,之前的厉景川,痛苦是炽烈而外放的,带着疯魔的执念;之后的他,痛苦沉入了更深的骨髓,化为一种死水般的沉寂,连那点扭曲的“扮演”都显得更加机械和麻木。

就在他回到别墅的第三天下午,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入庭院。车门打开,厉蔓舒在管家和厉庭州的搀扶下,拄着紫檀木手杖,走了下来。老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开衫,颈间戴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妆容得体,银发一丝不苟。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浓重的疲惫和忧色,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是接到姜向禹委婉的电话后,再也坐不住,特意从京市赶来的。周年忌日的事,她略有耳闻,知道孙子在墓地几乎丢了半条命。这一年多,她来看过厉景川几次,每一次都心碎而归。那个曾经让她骄傲也让她头疼的、强势冷漠的孙子,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的心痛和无力,不比任何人少。

管家按响了门铃。许久,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厉景川站在门口。他穿着宋鹤眠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改大后依旧有些紧绷),下身是灰色的家居长裤,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他看到厉蔓舒,似乎愣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才微微侧身:“奶奶,庭州。进来吧。”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没什么起伏。

厉蔓舒的心狠狠一沉。她迈步走进别墅,厉庭州小心地扶着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小叔。

别墅内部,一如既往地干净,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百合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糕点气味。一切都井井有条,华丽而冰冷。

但厉蔓舒的目光,很快就定格在客厅中央那张长餐桌上。

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两副精致的碗碟、闪亮的银质刀叉、水晶高脚杯。两个位置前都摆着食物——一份是精心煎制的牛排,配着芦笋和小番茄,另一份……也是一模一样的牛排套餐,甚至盘中的食物摆放的角度都近乎对称。只是,对面那个位置前的高脚杯里,盛着鲜榨橙汁,而厉景川自己面前,是一杯清水。

显然,这顿午餐尚未开始,或者,“另一位用餐者”尚未“入席”。

厉蔓舒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挣脱厉庭州的搀扶,拄着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餐厅,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窗台上每日更换的鲜花,钢琴上纤尘不染的琴盖,沙发上摆放整齐的、属于宋鹤眠的毯子和抱枕,电视柜上那个显眼的、装着栗子蛋糕的盒子,以及……主卧室虚掩的门内,那张铺得整整齐齐、仿佛随时等待主人归来的双人床。

这一切精心维持的“生活气息”,在这个没有第二个人居住的房子里,显得如此诡异,如此悲伤,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景川……”厉蔓舒转过身,看向沉默地站在客厅中央的孙子,声音颤抖着,“你……你这是做什么?”

厉景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餐桌,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解释道:“午饭。眠眠吃饭慢,我等他一会儿。”

“等他?”厉蔓舒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和尖锐的痛心,“景川!你醒醒!眠眠已经走了!走了一年了!他不会回来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把自己关在这个鬼地方,对着空气吃饭,摆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是在折磨谁?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我这个老太婆,折磨眠眠在天之灵?!”

老人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拐杖重重地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厉庭州连忙上前想扶她,却被她推开。

厉景川静静地听着奶奶的斥责,眼神依旧空洞,只是在听到“眠眠在天之灵”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开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柔软的羊毛面料。

“我知道他走了。”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厉蔓舒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几步走到厉景川面前,扬起手中的拐杖,不是打,而是用杖头用力地戳着他的胸口,哭骂道:“孽障!你这个孽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眠眠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对人家的?!冷着脸,不理不睬,把人家的心踩在脚底下!现在人没了,你摆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给谁看?!你做出这些事,眠眠在天上看了,就能安心吗?!就能原谅你吗?!”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厉景川早已麻木的心上。他没有躲闪,任由奶奶的拐杖戳着自己,甚至在她因为激动而站立不稳时,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他抬起头,看着奶奶泪流满面的脸,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痛苦的涟漪。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

“他不安心才好……”

厉蔓舒的哭骂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

厉景川的视线越过她,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里。

“他恨我,怨我,才会记得我……”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病态的期盼,“才会……偶尔来看看我。”

“你……!”厉蔓舒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她看着孙子脸上那混合着绝望、痛苦和一丝扭曲希冀的神情,忽然明白,厉景川的“病”,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祈求惩罚,祈求被怨恨,仿佛只有被逝者持续地恨着,他们之间那根断裂的线才没有完全消失,他才不至于彻底坠入虚无。

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老人。她手中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打,而是紧紧地、颤抖地抱住了厉景川消瘦得硌人的身体。

“我的傻孙子啊……你这是何苦……何苦啊……”她伏在厉景川肩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眠眠那孩子……心最软了……他怎么舍得一直恨你……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心里该多难受……景川,放下吧……奶奶求你了,你放下吧……好好活着,眠眠才真的能安心啊……”

厉景川僵硬地被奶奶抱着,身体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老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能听到那悲伤到极致的呜咽。奶奶的怀抱温暖而熟悉,是他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情来源。可此刻,这温暖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只想逃离。

他无法放下。放下意味着接受鹤眠真的彻底消失,意味着那三年的冷漠和最后的伤害成了永无挽回之地的定局,意味着他连祈求被怨恨的资格都没有。他宁愿活在这亲手打造的炼狱里,日夜被悔恨焚烧,至少,这里还有鹤眠的“痕迹”,哪怕只是他想象出来的。

他轻轻挣脱了奶奶的怀抱,弯腰捡起掉落的拐杖,递还给厉庭州。然后,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

“奶奶,我没事。”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疏离得可怕,“您别担心。回去休息吧。”

厉蔓舒看着孙子这副油盐不进、将自己彻底封闭的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她颤抖着手接过厉庭州递来的手帕,擦拭着眼泪,满心苍凉。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悲哀地看了厉景川一眼,在厉庭州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别墅。

车子驶离。别墅重归死寂。

厉景川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脚前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肩头被泪水濡湿的那一小块衣料,指尖冰凉。

与别墅里这绝望而扭曲的“赎罪”现场形成对比的,是城市另一端,在厉景川巨额匿名资助下,得以维持体面甚至优渥生活的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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