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东郊,一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曾经机器轰鸣的厂房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钢铁骨架和斑驳的水泥墙壁,在冬末初春依然凛冽的寒风中瑟缩。荒草从裂缝中顽强探出,在夜色中摇曳出鬼魅般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远处城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工业废气味道。
这里偏僻,荒凉,人迹罕至。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几盏早已损坏过半的路灯,间隔很远地投下昏黄而断续的光晕,反而衬得阴影处更加黑暗深邃。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这片废弃之地,最终停在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仓库入口前。车门打开,厉景川走了下来。他依旧是一身黑色,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西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锐利如冰锥的眼睛。
他没有带任何人。姜向禹试图跟着,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今晚,是他与梁逸轩之间,最后的、私人的了结。
仓库内部空旷而高耸,借着入口处漏进来的微弱天光和远处一盏勉强工作的、悬挂在高处、积满灰尘的工业灯,勉强能看清轮廓。地面堆积着不知名的废弃物和厚厚的灰尘,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
梁逸轩已经到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那盏昏黄灯光勉强照亮的区域,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色在惨淡的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短短几天,那个曾经在商场上长袖善舞、笑容虚伪的梁氏掌舵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困兽般的狼狈和强撑的凶狠。
他是被一条匿名信息引到这里的。信息暗示,这里有他最后的“生路”,或者,能让他死个明白。走投无路之下,他别无选择。梁氏已然崩塌,就在这七十二小时内。他旗下的上市公司股价断崖式暴跌,触发强制平仓,银行集体催贷,合作伙伴倒戈,资产被迅速冻结,连他隐秘的海外账户都遭到不明势力的阻击和披露。警方和国际刑警已经对他立案,多项商业犯罪和可能的刑事指控接踵而至。他就像一艘被凿穿了所有水密舱的破船,正在飞速沉没。
他试过联系以往的关系网,试图寻找一线生机,却发现那些曾经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朋友”,要么避之不及,要么直接倒戈。甚至连他养在外面的情妇,都卷了一笔细软消失了。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当看到厉景川独自一人从黑暗中走来时,梁逸轩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烧红的、疯狂的恨意。
“厉景川!” 梁逸轩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果然是你!这一切都是你做的!为了一个宋鹤眠,你他妈疯了吗?!不惜赔上整个厉氏也要搞死我?!”
厉景川在距离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松弛。他静静地看着梁逸轩气急败坏、色厉内荏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死物般的漠然。
“值得吗?” 梁逸轩喘着粗气,试图在精神上扳回一城,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嘲讽的笑容,“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对你来说不过是商业联姻工具的‘厉太太’,把自己也搭进去?厉景川,我以前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他妈是个情种,还是个疯了的蠢情种!”
“工具?” 厉景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仓库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梁逸轩,你这种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的蛆虫,永远不会懂。”
他向前缓缓迈了一步,灯光将他颀长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择人而噬的阴影。
“死人?” 他又迈进一步,眼神牢牢锁定梁逸轩,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梁逸轩心底发毛,“他是我活着的意义。”
第三步。距离更近。
“你碰了,” 厉景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地,“就得死。”
梁逸轩被他眼神和话语中的绝对杀意慑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被穷途末路的疯狂占据。他狞笑道:“死?厉景川,你敢在这里杀了我?别忘了,我现在还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我要是死在这里,你脱不了干系!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厉景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嘲讽弧度。
“杀你?”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惋惜对方的愚蠢,“脏手。”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随手扔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文件袋落在厚厚的灰尘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看吧,” 厉景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淡,“你这些年做过的‘好事’,都在这儿了。江城项目招标贿赂政府官员、非法转移资产到海外空壳公司、利用内幕消息操纵股价、走私国家限制出口的技术设备……哦,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剜在梁逸轩脸上。
“两年多前,京市西郊盘山公路,那辆黑色宾利欧陆的刹车油管,是你指使一个叫‘阿昌’的修车工动的手脚。你的本意是制造小事故,让开车的人受伤住院,干扰我在江城的项目。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晚暴雨,山路湿滑,刹车失灵,车毁人亡。”
梁逸轩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文件袋,仿佛那是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 厉景川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阿昌的临终忏悔录音,他偷拍的你手下‘黑皮’给他的手写指令照片,你和‘黑皮’之间多层洗钱的资金流向追溯……哦,对了,还有‘黑皮’本人。你觉得,他现在是在东南亚某个海滩享受人生,还是已经落在警方手里,准备把你卖个干净?”
梁逸轩彻底慌了,他猛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起那个文件袋,颤抖着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交易记录、合同复印件、通讯记录截图,以及……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和录音文件的文字转录稿。最后几页,是国际刑警组织的立案通知函和京市检察院的初步审查意见,上面赫然写着他的名字和“涉嫌故意杀人(间接)、商业欺诈、行贿、洗钱等多项罪名”。
“不……不可能……这些东西……你怎么可能……” 梁逸轩语无伦次,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警方和国际刑警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厉景川平静地陈述,仿佛在播报天气预报,“大概还有十分钟。梁氏已经完了,就在刚才,最后一笔海外资产也被冻结。你的父亲,你的叔伯,你的那些‘得力干将’,现在要么在配合调查,要么已经在准备跑路,没人会管你。你名下的所有房产、车辆、藏品,都将在近期被公开拍卖,用以清偿债务。你太太,哦,她昨天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并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声称长期遭受你的精神和暴力威胁。你那个在国外读书的儿子,账户也被冻结了,下学期学费大概还没着落吧?”
他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将梁逸轩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未来,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梁逸轩的神经。
“你会活着,梁逸轩。” 厉景川向前一步,俯视着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男人,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你会经历漫长的审讯,然后被送上法庭。你的罪名足够你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年,甚至更久。等你出来的时候,世界早就变了,你一无所有,身败名裂,带着‘杀人犯’‘经济犯’的烙印,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谁都可以踩你一脚。”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梁逸轩的耳朵,一字一顿:
“这才是我给你的,最好的惩罚。”
“啊——!!厉景川!我杀了你!!” 梁逸轩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转化为疯狂的暴怒。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块尖锐的水泥碎块,嘶吼着朝厉景川扑去!
厉景川眼神一冷,动作却快如鬼魅。他侧身轻易躲过那毫无章法的扑击,同时右手如铁钳般擒住梁逸轩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伴随着梁逸轩杀猪般的惨叫,水泥块脱手落地。厉景川顺势一推一绊,梁逸轩便像条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回地上,捂着手腕痛苦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