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景川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冷漠地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就在这时,仓库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警笛声,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了废弃厂区的黑暗。脚步声纷沓而至。
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现场,将还在痛苦呻吟的梁逸轩铐了起来。带队的中年警官走到厉景川面前,出示了证件:“厉先生,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和协助。后续还需要你配合做一些笔录。”
厉景川微微颔首:“应该的。证据都在那里。”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文件袋。
警察将梁逸轩拖了起来。梁逸轩满脸鼻涕眼泪,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还在徒劳地挣扎嘶喊:“厉景川!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还有宋鹤眠那个短命鬼!你们……”
警察厉声喝止,将他强行押了出去。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红蓝光芒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仓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厉景川一个人,站在昏黄的光晕下,站在满地的灰尘和散落的罪证旁。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解脱的轻松。他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虚无。仿佛刚才那场精心策划的、彻底摧毁了一个人的精神和未来的复仇,只是他必须完成的某项枯燥工作,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空了的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折叠好,放回大衣口袋。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仓库,走进外面更深的夜色里。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手机屏幕亮起,是姜向禹的来电,还有无数条来自公司高层和股东的未读信息和未接电话。他扫了一眼,大多是询问和质疑,关于厉氏股价今天下午开始的异常暴跌,关于市场上突然出现的针对厉氏流动性风险的恐慌性传言,关于“灰烬协议”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显现的警告。
他面无表情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上。
启动车子,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夜色,驶向郊区那座寂静的别墅。
别墅里,一切如常。窗台上的花新鲜欲滴,空气中飘着百合的淡香。餐厅的桌上,依旧摆着两份未曾动过的晚餐,早已冰凉。
厉景川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上二楼,来到那间永远保持着“原样”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遥远的灯火微光,走到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
他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盖,然后打开。
月光终于冲破了云层,一缕清冷的银辉透过落地窗,恰好落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也落在他苍白瘦削的侧脸上。
他没有弹琴。而是从大衣内侧的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与交给警方那份一模一样的文件副本——关于车祸真相的证据汇总。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上面冰冷的文字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幽蓝的火苗蹿起,在黑暗中跳跃。他将那几页纸凑近火苗。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然后被橙红的火焰吞噬。火光明灭,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和紧绷的下颌线。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自我献祭般的仪式。
火苗沿着纸张向上蔓延,吞噬了那些记录着罪恶、痛苦和死亡真相的文字,吞噬了阿昌的忏悔,吞噬了梁逸轩的罪证,也吞噬了……他这两年多来,所有恨意、执念和复仇行动的凭依。
最终,火焰舔舐到他的指尖,带来灼热的刺痛。他松开手,最后一点燃烧的纸片飘落在地毯上,化为几缕青烟和一小撮灰烬。
他低头,看着那缕很快消散的青烟和地板上微不足道的黑色痕迹,仿佛刚才烧掉的,只是几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房间里重归黑暗,只有月光依旧清冷地流淌。
厉景川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任何一个音符。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一声极轻的、几乎破碎在喉咙里的叹息,逸出唇边。
“……眠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害你的人……我处理了。”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可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充满了无尽疲惫和绝望的语调,说出了最后半句:
“……你还是回不来。”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月光下那个坐在钢琴前、仿佛与冰冷乐器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动弹的孤独剪影。复仇完成了,毁灭降临了,可那缕他唯一渴求的月光,依旧沉在冰冷的海底,永不升起。
而他自己,在这亲手造就的废墟与灰烬之上,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名为“活着”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