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有限地照亮了眼前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挡风玻璃前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看着像巨物张开的血盆大口,黑黢黢的。
这样的黑暗压抑又窒息,压得车里的人昏昏欲睡,大家都七歪八扭地靠着椅背小憩,后座甚至传来男人的鼾声。
全车只有司机一个人还醒着。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大吉普的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盘子不住晃动,带着宽大的袖口也不停摇摆,不经意间露出了一点手腕内侧的青色胎记。
山路崎岖,瘴雾横生,车也难开。
走了没一段距离,那辆破吉普在山路上颠了两下,“砰”的一声巨响,车前盖猛地撞上防护栏。
柳栖迟紧急刹车,猛打方向盘,车堪堪悬在了山崖边。他迅速挂挡,一个倒行赶紧把车倒回了路上。
好险。
刚刚差点一脚油门踩下悬崖。
车上一行人惊魂未定,都还没缓过神来。后座的某个同事就先指着窗外尖叫出声:“快看那儿,就是那座苗寨,咱们又回来了!”
透过车窗往外看,四周是浓到化不开的大雾。只有远山里那片隐隐约约的红光能透过雾传来。
那里有座古色古香的苗寨,明明隔得很远,却穿过密不透风的雾,让他们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是他们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回这个路口了。
不管往哪个方向开,那座苗寨始终在他们前方。
坐在副驾驶的杨钰华有点恐慌地抱住自己,她问:“栖迟,你记不记得,咱们这是第几次回来了啊?”
“第六次?还是第七次?反正不到十次,”柳栖迟有点疲惫地揉揉后颈,“记不清了,开了两个小时了都。”
“两个小时了还在山里打转?”坐他后座的厚嘴唇男人很不满地抱怨,“该不是你记错路了吧?小白脸办事真不靠谱。”
说男人小白脸就跟骂女人狐狸精似的,柳栖迟以为,男人被骂小白脸的那不是长得帅就是性格好。他这人正好这两样都占了。柳栖迟年纪不大,人却稳重,在校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出来实习是部门的顶梁柱,办事靠谱,幽默风趣,没人不喜欢他。
对此评价,柳栖迟欣然接受,他笑了一声,说:“谢谢你啊,没信号没导航,我是人不是活地图,那确实有点不记路,而且天又这么黑,开错路很正常啊,你觉得我不行,那你来开呗?”
那男同事“切”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他连个驾照都没有,开屁。
这种地狱级别的山路真是难开,晚上还起了这么大雾,别说没驾照了,一行人里就是有驾照的人也不敢开车。六个人里只有柳栖迟这种胆大心细又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跑做调研的人才敢当司机。
杨钰华看着那座苗寨:“开错六七次,还是错回同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劲吧。”
柳栖迟心说当然不对。
不对极了!
他们这情况跟鬼打墙一样,怎么可能对?以柳栖迟的经验来看,这次返程不像是意外,倒像是沾上山里什么东西了。
但他看杨钰华害怕,立马笑嘻嘻地安慰:“小概率事件也有概率发生嘛,小杨姐你别担心,我们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过去?”杨钰华不敢苟同地摇头,“我总觉得那地方不太正常。”
“喂柳栖迟,你到底什么居心啊?”后座的男人又发话了,“那地方看着那么瘆人,你还主动去?我不去!”
“好,张涧哥不去,”柳栖迟点头,遂而问其他人,“那你们呢?”
其他几个人支支吾吾,似乎也都不大想去。
“太晚了,从六点开到八点多,这雾下午就起了,散都散不开,白天开了车灯五米之外都人畜不分,夜里山路更不好走,我看今晚是不可能开出去了,”柳栖迟远远看了一眼寨子,“必须要找个地方歇脚,你们是想在车里挤,还是去那个寨子看看?”
车里没人说话,但纠结的意味已经要溢出来了。在车里挤肯定是睡不好的,其他人无所谓,柳栖迟这个司机明天还要高强度开车。山路难开,雾这么大,明天还不知道散不散的了,要是他今晚没睡好,保不准明天路上还会出什么问题。
更何况,有床睡肯定比睡座椅好,车就这么点大,塞下他们几个人和大批的设备已经勉强,车里没有什么地方能给人睡觉了。
退一万步来说,他们男的可以凑合,这里还有小姑娘呢,就这么睡也不大合适。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大家各有各的立场,似乎都在仔细考虑。
就这么安静了几分钟后,杨钰华忽然一点头,想清楚了什么似的:“栖迟说的对,我们可以去先看看,不对再出来。”
有人小声说:“杨姐,我……我害怕……”
杨钰华坚定地说:“这个世界上是没鬼的,只是因为天太黑了,再加上你们的恐惧的心理才觉得那里可怕,说不定只是苗民的聚居地。”
那男人瘪着嘴不说话,杨钰华一表态,连叫的最凶的张涧也闭嘴了。
柳栖迟再次询问是不是确定要去,反正他在哪里都能睡,要是大家实在害怕,车里凑合一宿也没问题。
但第二次询问大家也都同意了。
柳栖迟点头,一脚油门冲着苗寨就开去了。
……
他们这一趟苗疆之旅的主要目的是拍摄。
杨钰华所在的工作室主做自媒体纪录片,主打一个专业、细致、高质。
车上这几位都是摄制组的核心成员,这次他们进山,就是来拍摄苗疆风土,宣传黔州东南的苗寨文化。这是和当地文旅联名的项目,上面看重的很,不然杨钰华也不会去南江大学找专家随队了。
这一行极度轻松美妙,栖迟和这里的许多苗民都混得脸熟,采访采风都轻而易举,甚至有些不能拍的也给拍了些,该拍摄的素材也都拍到,就等着回去剪了。
杨钰华还说要回去请柳栖迟吃饭。
他玩笑一样讲,那杨导也太破费了。
柳栖迟不是他们影视工作室的实习生。
他是南江大学的民俗学研究生,其实是被他导师派来帮忙的。杨钰华和他导师是忘年交,她多做西南民俗的纪录片,跟老爷子关系很不错。老爷子今年犯太岁,下楼给骨头下折了不能乱动,柳栖迟刚好要进山,两边一合计,他们一行人就搭上伙了。
柳栖迟这几年一直在山里跑,他车技好,开得稳,不管多难走的山路都处变不惊。
就今晚翻了车,连着七次开回了同一个地方。
……
柳栖迟把车停在一边,说:“前面车进不去了,咱们得步行。”
这苗寨前面有河,河上有座风雨桥,过了桥才是寨门,门前有道长阶梯,车进不去,只能停外面。
杨钰华让他们把设备和材料收好,准备进寨子。张涧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日用品和行李卸下来。
柳栖迟则是站在车门边不动了。
远看这寨子阴森森,像是闹鬼最佳打卡点,近看其实还挺喜庆的,红彤彤是因为挂满了红绸红灯笼,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要办什么喜事,整个寨子里都张灯结彩的,看着热闹非凡。
虽然喜庆,但这大晚上的,一排灯笼把路面照得发红,实在是像乡下旧年画上娃娃的脸,红得有些诡异了。更诡异的是,柳栖迟看眼前这寨子总觉得有点眼熟。
不知道是苗寨大同小异,柳栖迟见得太多了,这制式以前他见过,还是单纯是柳栖迟开车开多了开出幻觉了,他总觉得这里自己以前好像来过。
但……什么时候来过呢?
柳栖迟皱眉思索——
“喂小白脸,你来搭把手啊,”张涧在背后骂道,“站那儿不动等谁伺候你呢?”
柳栖迟思绪一下被打断。
他叹息一声,实在懒得跟这傻逼一般计较,直接从行李里扒拉出自己的背包,抱着进寨去了。
……
柳栖迟带的东西不多,就两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