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编导们日用品带的精细,也不比摄影带设备带的齐全,他背包里就带了两套换洗的内外衣和一本快翻烂了的笔记,另一个包带了山里急救的药品甚至还带了蛇毒血清,一切从简,丢下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他背着包走上台阶的时候,摄制组还在大包小包的抬行李。
柳栖迟好心想给他们抬,被杨钰华死死拦住了。
杨钰华临行之前听柳栖迟导师叮嘱了好几遍,老头说柳栖迟这个人身体不大好,经常上课上着上着晕过去,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是个黛玉。
今天他开了俩小时车也辛苦,再让人抬行李抬坏了怎么办?
柳栖迟坚持说没事。
杨钰华也坚持不让他碰。
两个人拉拉扯扯半天,最后是张涧摆着一张臭脸,一边骂柳栖迟菜鸡,一边和另一位编导把大件小件行李都搬了上去。
柳栖迟得了便宜,也不好说什么,跟在后面进了寨子。
……
寨子里不算安静,大晚上也闹哄哄的。
这里和景区不一样,没有专门在门口等着喝拦门酒的苗家阿妹,他们一队人没被繁琐的礼节困住,进来的倒是很轻松。
一进苗寨,几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寨子里的街上人头攒动,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苗服,看着和外面的苗服不大一样,款式似乎更加古老,很多花纹和制式是柳栖迟这种在苗寨客居过几年的人也没见过的。
但看了一阵,柳栖迟又觉得这些纹样眼熟。但他确定,自己以前肯定没见过。毕竟他是学苗文化研究的,导师也是业内大拿,这么有特色的东西,他如果见过不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是没见过的东西怎么会眼熟?
街上的人欢声笑语,三两成群言笑晏晏地交流着,每家每户看上去都是一派喜庆祥和,像是过什么节的氛围。
苗民能歌善舞,摄制组的几个人被这种节庆的氛围打动,那点对陌生事物的警惕消过去,没一阵也开始好奇地左顾右盼。
甚至直接有摄影拿起了相机在拍。
只有柳栖迟拧着眉毛在人堆里走,目光仔细地四下扫动。
他们几个人提着大包小包行李在人群里穿梭,组里的姑娘们已经在一边好奇地买簪子,十分钟后,终于有人觉得怪了,问:“我怎么感觉,这些人不对劲啊……”
柳栖迟心说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吗?
编导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渐渐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些人高兴得有点过度沉浸了,就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
张涧莫名其妙:“人家过自己的节,管你干嘛呢?”
那就更不对了。
看这个地方的基础设施,也不像是已经开发的景区,偏远山区的苗人的排外性很强,这寨子在山沟里,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平时应该外人少至,他们几个人是生面孔汉人,还是这个时间点从山外不请自来,摄制组的几人穿着打扮和苗人截然不同,怎么会不引起寨中人的警惕?为什么从他们进来开始,这些苗人一眼都不看他们?
这太奇怪了。
这人的想法和柳栖迟不谋而合。
编导对杨钰华和张涧一通分析,其他让又再次紧张起来。
几个人悄悄拉过栖迟,压低了声音在一边讨论,有人大惊,这些不会不是人吧?
张涧一人给了一比兜,让他们别乱讲,大晚上的讲这些吓死人,这些人看着活灵活现的,会讲话能吃饭还能笑,这还能不是人呐?
那人委屈地争辩:“那为啥子这些人都不管我们撒?”
张涧蛮横地反驳:“你又不是玉帝,为什么人家过节要看你啊?别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生活没那么多观众,你不是世界中心!”
“可是你看他们这些笑容,不奇怪吗?这些人皮笑肉不笑的,不会是中邪了吧?”
“中邪?怎么可能一个寨子的都中邪啊?我看这些人精神不大正常,更像邪教窝点吧?”
“邪教啊?那看看能不能报警,快快快涧哥,你打电话报警。”
“报个屁的警,山里手机早没信号了,你也中邪了啊……”
几人你来我往讨论几轮。好半天,杨钰华才问一直沉默的柳栖迟怎么看。
栖迟不发表意见,他还在看着这些苗民载歌载舞地庆祝节日,心里愈发觉得不对。
在他的印象里,今天这个日子不是什么大日子,近期也苗历没什么要庆祝的大节,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欢天喜地地迎接什么东西。
一边是苗寨的芦笙齐奏,一边是摄制组的窃窃私语。柳栖迟再一片嘈杂里抓住杨钰华,正准备说“快走”。
这里不对劲!他们去车里对付一晚都最好不要留在这里!
可他话没说出口,街上忽然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几人不知所措地往欢呼声最大的方向看去,只见街尾拥挤,人挨着人,贴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往街头涌。在那轰轰烈烈的人潮尽头,一顶制作华美的雕花木轿子悄然出现。
那轿子说是轿子,但是远远看就像座做工精良的木塔,轿身通体漆黑,上翘的飞檐上都挂了银铃,四面垂下的青纱又薄又轻,风一裹,就黑雾似的浮起来,缠着缥缈清脆的铃声往天上飘。
真是太奇怪了,四下人声鼎沸,这么嘈杂的环境,偏偏柳栖迟就能清楚地听见檐角这一星半点的铃铛响,这响动像掺着倒刺的丝绸一般,又轻又软地往心上拂,勾引着他的目光往那头看。
纱幔摇动,烛火葳蕤,纱幔被山风卷起,露出了轿子里犹抱琵琶的人来。
里面坐了个人高马大的人,分不清男女,只知道那人一身苗服,头顶如瀑的银丝披散而下,一直垂到木轿的底座,像一滩蜿蜒而出的银河。他头上发冠坠满了颤动的银蝶,繁复精美,被轿里幽黄的烛火一照,透着一股冰凉诡谲的美。
轿子里的东西简直像具裹着华服的艳尸。
夜色朦胧,他们隔得远,柳栖迟看不清那轿中人的全貌,可他脑子里面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轿子里的人是个漂亮男人。
为什么是漂亮男人?
柳栖迟后知后觉地开始想不通。
这第一反应有点太无厘头了。
他走神的这一瞬间,轿子里的人叽里咕噜说了句没人听懂的话。紧接着,街头的人潮猛地一顿。苗民们不再鸡飞狗跳地往前冲,反而都似提线木偶一样跪下磕头。
前面的人先伏倒在地,紧接着后面的人也一起弯下身去,一浪浪的人像被腰斩的麦子,不多时,大家都跪得整整齐齐。
在街尾拐角站着的他们几个人显得更加突兀了。
编导大气不敢喘,没一会儿忽然茫然地问:“导演,我也要跪吗?”
张涧一脚给他踹得往前扑:“你有病吧。”
杨钰华压根没搭理他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轿子,眼神惧怕又惊喜,更多的是发现艺术品的兴奋。
跪下的苗人里不知道谁扯着嗓子高呼了一句话,随即,伏在地上的苗人都山呼海啸地呼唤起了一个他们都听不懂的词。
摄制组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懂苗语,不知道这些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虽然这个场面诡异,确实让人有点害怕,但自媒体人抓热点博眼球的本能不减,这场面太震撼了,要是能拍下来播出去,他们绝对会火的。所以哪怕害怕,但也没一个人提出要离开。
至少……拿到素材再走嘛!
这一行人里只有柳栖迟隐约听懂了苗人在说什么,他们应该是在高呼一个人名。
柳栖迟懂一点苗语,但不精通,只能听懂个别字词,眼前这些苗民的呼喊更接近古苗语,其实柳栖迟也不是很好辨认,他只是猜测他们是在叫这个名字——桑央。
风打着卷地在街尾流淌,在苗人们高呼的“桑央”里,捎来了一声又一声的银铃响。
铃响不断,柳栖迟渐渐松开了杨钰华的手腕,他走不动了。
人山人海外,柳栖迟皱眉看着那顶轿子,少见地生出了想一探究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