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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世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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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1]

苗人善歌善舞,跳舞的人沉醉其中,随风而动,犹如夜中跳跃的野山蝶。

柳栖迟已经看清了这位轿中少年。他们在找旅店的时候,轿子走过街头的那一瞬,柳栖迟惊鸿一瞥地在飞起的纱幔里看清了他的脸。

这人有很年轻的容貌,看着不过十七八岁,乖巧纯稚。他垂眸坐在轿中,就像座听话的白瓷娃娃。漂亮,但不像活物。

他出众地生了一双紫瞳。

柳栖迟小时候学过几年国画,那对瞳孔的颜色看着像雪青,但又比雪青的颜色更复杂,那是岁月沉淀过的颜色。

很美。

鲜活又死寂。

美得很矛盾。

矛盾到足以让柳栖迟一眼记住他。

寨子里的氛围依旧热闹,哪怕张涧和杨钰华吵得翻天覆地,这些寨民还是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自顾自地欢呼庆祝。

在底下的一片欢声笑语里,杨钰华终于败下阵来,她叫了一声柳栖迟,似乎想寻求一点留下来的认同感。

柳栖迟没纠结小孩是真是假和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这些细枝末节,他只是客观地说:“现在雾太大了我们出不去。”

张涧没说话了。

“而且这雾这么大,估计明天也散不了,这个天气在山路上开车很危险,一不注意就会翻下山崖,”柳栖迟终于把目光从山下的祭祀上收回来,他很平静地概括现状,“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几天都出不去山,想去车里的可以去车里,我会住店。”

这些话简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连咋咋呼呼的张涧都不再说话了。柳栖迟已经是他们之中车技最好、最了解山路路况的人,他说开不出去那就是开不出去。

编导脸色铁青:“一定要住这家店吗?”

柳栖迟不强求:“你想住别的也可以,只要你能找到,大家住哪里我都没意见。”

车开不出去,甚至有可能好几天也开不出去。

这点事实摆在这里,他们哪怕想不住也没办法了,住店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在车里挤几天肯定是不行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张涧最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去讲价?九百一晚也太贵了。”

……

杨钰华的意思是商量出一个人去和阿婆沟通。但他们一群人都有点怕,商量半天也商量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抓阄。

最怕的编导老师被抽去了讲价。

一行人里只有柳栖迟不太怕,照理说他应该是最好的人选,但价这种东西他实在不会讲,甚至他觉得这种山沟里的酒店,收九百一晚也情有可原……毕竟这里的店平时也是不开张,开张就吃半年。

编导老师把不怕突脸的柳栖迟推到最前面,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和阿婆说话,这样讲价没说两句他都要被吓得晕过去了。

这么聊还不知道要聊到猴年马月去,再不办入住天都快亮了。

眼见着编导在极度的恐惧之下已经开始胡言乱语。柳栖迟没法了,很不地道地伸手把后面念洋经的张涧往前一推,说:“别为难编导老师了,你去讲价吧。”

张涧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踉跄,趴上柜台的时候阿婆正好抬脸,他被阿婆脸上的三星堆吓得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柜台边,说:“奶奶,我我我我们人多,住……住店能能能能……能不能便宜点?”

青铜脸阿婆透过面具上的洞盯他。

张涧立马在地上拖行着退了一大步,死死抱住了站在后面的编导。编导也害怕,哪怕前面还站着柳栖迟呢,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往下滑,很快就没骨气地跪在了地上。

这场闹剧的结局就是编导和张涧两个人跪在一起瑟瑟发抖,就差当场求爷爷告奶奶了。

柳栖迟无语地看着这两个活宝。

讲不讲价的不知道,反正丢人是真的。

队友都是猪,柳栖迟很没办法地叹息一声,主动上前问:“不能便宜点吗阿婆?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阿婆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讲:“你住可以不要钱,他们……不行。”

柳栖迟讲价失败。

他突然被免单,这下更不知道怎么说了。

柳栖迟爱莫能助地看了一眼杨钰华。

杨钰华也没法,只能亲自走上前,开始试图和阿婆讲价。黑灯瞎火的,她也是有点怕的。

但谁也没想到,阿婆看到她就跟烦了似的,说:“你们想给多少就给多少吧,滚上去住,别打扰我睡觉了。”

柳栖迟心想,果然谁都怕犟种。

……

这店确实古怪,他们真是自己办的入住。阿婆把钥匙一丢,让他们自己找房间,反正四楼左手边的房间都是空的。

张涧小声蛐蛐:“四楼才是空的,这鬼地方还有人住啊?”

柳栖迟不怀好意地笑:“说不定楼下几层住的都不是人呢。”

张涧炸毛:“能不能滚啊你!”

四楼左手边的房间都不错,窗开得很妙,低头就能看到寨子的全貌,还能看到远处的山景。就是此时夜幕降临,整座山都淹没在雾色里,看着有几分莫测的诡谲。

西南的群山大多奇诡,大自然鬼斧神工,它们都是自然的孩子。

几人把房间都看了一遍,最后决定了俩女生睡一间,编导和张涧睡一间,柳栖迟和杨钰华各自住单间。

分完房间,杨钰华派了胆子最大的柳栖迟下楼送钥匙。他拿着钥匙来找阿婆,发现她又钻柜台底下睡觉去了,他把钥匙放上柜台就上了楼。

折腾了一天,他要洗澡睡觉了。

虽然是山里但居然还有淋浴,就是水太小了,温度也不那么热,幸好天气不冷,不然怕是要感冒。

冲完澡的柳栖迟靠窗向下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还在唱歌跳舞。

这些人挺奇怪的其实。

现在都快十二点了,他们进寨差不多八点二十,照理说不管什么庆祝仪式,已经弄了快四小时也该结束了。

今晚他们遇到的所有事几乎都不能用自然现象解释。不管是开车鬼打墙还是这座诡异的苗寨,到处都透着一股不对,柳栖迟觉得今晚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还是试试能不能开车出去的好。虽然客观上来说现在确实不是开车出山的好时机,但是意愿上他还是觉得这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柳栖迟看了一阵山下的祭祀,有点困倦地合上窗。

他不知道,在他合上窗的那一秒,底下苗人的载歌载舞骤然停下,他们电影卡带住了一般在广场上定格,芦笙弦乐也戛然而止。

那些苗民动作僵硬地放下手来,他们脚下生根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桩十几秒,随后脖子上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直直地看向山腰。

夜色朦胧,篝火的红光不住跳动,火边寨民们只被照亮半张脸,他们面无表情地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栖迟栖身的旅店。不一会儿,这些人的唇角一点点被提起,露出了僵硬又满意的笑容。

人群中央,紫衣银冠的苗族少年冷漠地抬头。他雪青的眸子里露出压抑不住的愉悦。

找到你了。

柳栖迟。

……

这一夜,柳栖迟罕见地做了噩梦。

不知道是这一天经历的灵异事件太多还是他心太重,多年没发作的鬼压床又开始作祟了。

他睁不开眼,只感觉到黑暗中一双冰凉的手摸到他侧脸,耳边也在回响着一声又一声很虚幻的“柳栖迟”。

这一声呢喃一样的呼唤分不清男女,只是又凉又湿地贴在柳栖迟的耳边,狎昵地蹭他耳垂。

他迫切地想要睁开眼,可四肢像是被什么固定住,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人在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

柳栖迟胡乱地抓,直到手指被一只冰凉的手握进掌心,冰凉湿滑的雾一点一点裹住他的手腕,好像有类似嘴唇的东西贴上了他手腕内侧的胎记,尖利的犬齿磨蹭他的皮肉,似乎下一刻就要刺下去。

耳边的呼唤越来越轻,开合的唇贴在他耳后,不停地念他姓名。

“柳栖迟……”

“柳栖迟……”

“柳……”

柳栖迟手腕猛地一痛,他意识模糊地睁眼。

发现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灰青的天光透过窗缝照进房间。

柳栖迟抬手看自己梦里挨咬的手腕,只见手腕内侧的青色胎记忽然活物一般扭动起来,它在皮肉之下疯狂地挣扎一阵,在柳栖迟的注视下,长出了块漆黑如墨的蛇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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