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迟站在一片大吊脚楼的楼下,仰头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这楼饱经风霜,屋檐破败,窗棂断裂,风一吹就透出危楼的摇摇欲坠。
大门上还挂着两个掉漆的牌匾。
万慈千悲绛雀菩萨仙府。
苗疆第一楼。
牌匾下面白底红字的布条上歪七扭八地写着“魅力苗疆欢迎您”“AAAAAA级风土苗疆大酒楼”“上等客房火热等候您入住”。
这地方看着实在有拍恐怖片的潜质。
但这楼已经是他们一行人走遍寨子唯一能找到的旅馆了。
旅馆的门大开,大堂空旷,里面黑沉沉的,啥也看不清。前厅只有一个低矮的柜台,柜台后面供着个木雕的旧神龛。
做生意都爱供关公求财,或供弥勒求平安,这里供的神明却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旧神龛里放着个面目模糊的神女像,炉子里的香燃尽了,撒了一台面的白灰。
神龛外贴着两联龙飞凤舞的小红对联,上联是“大慈大悲绛雀娘娘”,下联是“救苦救难渡人苦厄”,红对联底下还点着两根电子红蜡烛。红蜡烛的灯泡不太亮,还因为接触不良而不时闪动,给本来阴森的氛围套上了两分荒唐怪诞。
酒楼的房梁上吊着颗半白炽灯,摆设一样憋出半死不活的光。大概是因为照明效果太感人,所以老板又在房子的角落点了几盏铜油灯。
但很不幸,那几盏灯的火是绿的。
不知道这铜灯是缺斤少两地混了其他的贵金属,还是铜太不纯,锈了之后有焰色反应,总之点上了就鬼火冒,颜色实在一言难尽,还不如不点。影影绰绰的绿光照亮几个边边角角,和神龛前面微弱的红光交相辉映,红绿交错,简直像蹦迪现场,既诡异又好笑。
众人站在门口,被楼门口阴凉的走堂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编导老师弱弱地开口:“小柳,这地方能住人吗……”
“真的不会闹鬼吗”这个疑问被编导老师欲言又止地咽下了肚子。
柳栖迟倒是不太怕,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说:“不能住也没地儿去了啊。”
杨钰华坚持要留下来拍摄。
她看见那木雕的轿子就走不动道了,执拗得很,非说要把这玩意拍下来研究明白。
柳栖迟一路与他们相处下来也知道,杨钰华是个极端的犟种,看着油滑实则一身牛劲,决定了的事谁劝都不管用。再加上柳栖迟本人也感觉这山里的雾一时半会儿可能散不掉,这时候开车出去的概率实在不大。所以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的好。
一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张涧壮着胆子讲:“不然还是进去看看?”
“我不进,”编导往后缩,“我害怕。”
张涧嘴硬地骂他:“对,那我不怕我也不进,咱们最好都别进,今晚睡大街上。”
有人问:“张导,你真不怕吗?”
“怕个屁,算命的先生给我批过的,我八字硬得能砍柴。”
张涧话音未落,楼梯就出现了三个只有楼梯扶手高的小孩。他们旁若无人地自问自答起来——
“你真不怕吗?”
“为什么不怕?”
“你怕谁?”
“我不怕你!”
“那谁怕你?”
这仨小孩上身穿红肚兜,下身光屁股,头梳冲天髻,两眼放青光,在众目睽睽之下,四肢与彼此不熟似的走下楼来,没走两步,两腿就打着架地绊下了楼梯。
他们连滚带爬,连挤带蹭,脸一着地就擦着砖头滑行到门口。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编导老师已经快厥过去了,他凄惨地呜咽出声。
张涧干巴巴地答话:“谁家小……小孩恶作剧吧……”
地上的娃娃忽然抬头,露出一张猴屁股似的笑脸:“贵客好!贵客好!”
他们一边大叫,一边握上行李箱的拉杆:“贵客远道而来,恭喜发财,财源滚滚,滚滚长江,江郎才尽,井井有条,条条大路……”
“通!罗!马!”
一股巨力将他们连人带行李都拽进门去。张涧被扯得差点一骨碌趴地上。他一边被拽着往前跑,一边骂了句脏话,说:“这几个小崽子他妈的什么意思?这是明抢啊?”
编导身形瘦弱,根本抓不住行李箱,已经被一个孩子活活拖到了楼梯口:“不知道啊,这鬼东西力气怎么这么大?根本拽不住!”
“马到成功!”
“恭喜发财!”
“财不露白!”
这仨小孩一边笑闹一边形状扭曲地拖着他们的行李笑嘻嘻地往楼里拽。
张涧终于忍无可忍,他感觉这小孩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可能就是什么非自然的东西。他一脚踹在小孩的脸上:“我操/你祖宗!哪儿来的死孩子?老板?老板呢?老子要走人,不住了!”
“老子不住了!乐山大佛!”
“佛口蛇心!”
“心怀鬼胎!”
“老板呢?死了吗?掌柜!老板!”张涧被拖过柜台,他杀猪一样大叫,“出来啊老板我他妈的不住店了,让你们家死孩子撒开我箱子啊!”
张涧叫骂刚停,手中忽然一轻。跟张涧角力的小孩莫名其妙撒手了。刚张涧为了抢设备用了十足十的牛劲,遽然没了平衡的拉力,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一头恼火地抬头看,只见刚跟他抢箱子小孩的猴屁股笑脸已经变成了猴屁股哭脸,在他的目瞪口呆里手脚并用着爬上了楼。
“妈来啦!妈睡醒啦!”
“妈要打人啦!”
“要死要死!”
“死得其所!”
“所向披……”
在他们接龙的尖叫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柜台底下传来,像是什么在底下爬动,众人不约而同,都朝柜台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一具干瘦的身体从低矮的柜台底下慢吞吞地钻出。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尖细,一开口就是不耐烦:“干什么,吵死了!”
这酒楼柜台不过人腿高矮,她比柜台还矮一些,穿了一身破破烂烂的棉袄,在柜台里面佝偻地背对他们站立。
这是个小老太太。
哪怕她背对着柳栖迟,柳栖迟也能看出她形容老态,勾肩驼背,特别是脖子,上面露出的皮肤就像是烂在地里的千年老树皮。
在几人注视下,阿婆慢吞吞转过身来。一张戳了三个黑洞的青色巨脸骤然挤进眼里。
“鬼啊!”离得最近的张涧大叫着后退,连带着把身后的人撞得人仰马翻,只有没管行李跟在最后面的杨钰华和柳栖迟幸免于难。
张涧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差点一脚把编导的脸蹬歪。编导捂着脸,在地上一边扭,一边痛苦地哀嚎。其余两个女生不明所以,被他俩吓得抱在一起缩到拐角尖叫。
场面就这样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几个怕得要死,柳栖迟站在最后反而看得清楚,这阿婆只是戴了张掉色的青铜面具而已。面具上的三个漆黑的圆洞分别是两只眼睛和一个出气孔。
张涧真是大惊小怪。
柳栖迟心想,看来八字再硬也硬不过眼瘸。
……
“一晚九百?这是在抢钱吗?”张涧扯着嗓子在旅馆门口喊,“咱们经费本来就不够了,鬼知道要在这里住几天。”
杨钰华焦头烂额地在劝:“这个苗寨和外面的苗寨很不一样,你不觉得今晚我们看到的这些庆祝仪式很特别吗……如果错过这一次……”
张涧的嗓门更大了:“谁他妈管庆祝什么仪式,哪知道他们过的什么节,小白脸不是也说最近苗族不过节,我看这群人就是有问题!”
杨钰华解释:“这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张涧不同意:“那刚才那几个抢我设备的死小孩怎么解释?”
杨钰华皱眉:“老板说了那是我们看错了,她店里没有小孩。”
张涧简直要被气笑了:“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杨大导演?这店有没有鬼你自己清楚,我不住,我回车里睡,谁他妈爱住谁住!”
杨钰华看向柳栖迟,似乎在想劝组员留下的办法。
柳栖迟没管他们的争吵,他只是出神看不远处广场上喧哗的人群。
他们找的旅馆地势高,在山腰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寨子里情况。寨子那头的广场上似乎已经开始了什么祭祀,人都涌到了筑起高台的大广场上。
刚那轿子里坐着的银发少年此刻正走向寨子中央的巨大神台,他身穿繁复精美的深紫苗服,赤足展袖,在篝火燃起的高台上翩然起舞。
这舞粗犷热烈,带着山的野蛮和水的柔软,举手投足间掺了十成十的苗疆风情,柔婉又狂野,情绪浓得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