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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堂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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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还是太歹毒了。

周围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柳栖迟这嘴也是得理不饶人。他在校念书的时候是南江校辩论队的常驻选手,打过几轮国辩,还打过国际交流赛,是出了名的言辞犀利。

昨天张涧一路在挑三拣四,柳栖迟专心开车懒得搭理他。昨晚事那么多,柳栖迟没太睡好,今早脾气也不那么美妙,没想到这人还敢来挑衅。张涧也是撞枪口上了。

柳栖迟不过嘴皮一动,张涧就是真被吓到了,“你你你你你”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他俩越说越不像话,陈碧淇赶紧叫停:“好了好了好了,知道小柳你胆子大了,快别说了。”

柳栖迟把张涧说得闭嘴,也把整个桌上的人都说沉默。

杨钰华出来打圆场:“那都是你们误食毒蘑菇的幻觉,大家不要当真呀。”

程将明也笑着说:“是呀是呀都是幻觉,燕来不是说了吗,我们看到那些是因为我们吃了毒菌子,那都不是真的。”

柳栖迟看得出其他几个人也有点害怕,知情识趣地没有反击,低头继续吃起自己的饭。可那头的张涧觉得刚没发挥好,还想再战。

何淑玲在一旁警告:“张涧你也住嘴,让柳栖迟好好吃饭,别给他机会吓人了。”

张涧这才消停。

吃了没一阵,柳栖迟忽然抬头看杨钰华:“不是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杨钰华在喝水,她把杯子放上桌:“我决定了。”

柳栖迟目不转睛地看她。

杨钰华愉快地讲:“我想留下来,想留下来把寨子里的习俗拍下来,一起剪到纪录片里去。”

柳栖迟没觉得意外。杨钰华看见那轿子时的神情太夸张,他一眼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外面的雾这样大,咱们的车短期内只怕是开不出去,我已经跟大家商量过了……”杨钰华期待的看着门外,“等雾散之前……我们都决定留在这里拍摄。”

柳栖迟点头:“我没问题。”

杨钰华两手合十,“那太好了,”说着,她面向一转,两手引向桌边那个沉默已久的苗疆少年,“今早我还给大家找了个向导。”

柳栖迟顺着她的目光转向那苗疆小哥。

杨钰华兴高采烈地说:“这位是燕来,是昨夜替你们治病的苗医。燕来小哥今早来送药,听说我们要留下,他正好也懂普通话,就主动要给我们做向导呢。”

程将明也附和:“燕来小哥真是好热心啊。”

燕来这才再次开口,他笑得明媚,带着一股南疆山里人的纯稚:“都是我应该的,就是顺便的事,平时寨子里没这么大雾的时候我也会带着外面来的客人转转,我义父跟我说,人活着要多做好事,做好事都是不收钱的。”

程将明看着他的笑脸,也忍不住笑起来:“是啊小柳,刚你下来之前燕来小哥还在给我们讲昨夜的祭祀呢,他讲的可好了,代入感超强的,都能录下来当素材。”

柳栖迟心里大概也知道。

早上下楼的时候他就听他们聚在一起说话,想来是大家都聊得不错。燕来健谈,这么一来二去,大家也亲近起来了。

燕来十七八岁的年纪,懂的东西倒是多,苗疆传闻、奇闻异事、蛊毒蛇虫无不知晓,说起什么来都是滔滔不绝,看着很是可靠。

柳栖迟端着杯子喝茶,他一边听燕来讲苗疆故事,一边盯着燕来的脸不放,似乎想从眼前这张乖巧又活泼的脸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这苗疆小哥杏眼黑瞳,明明那么年轻,一双眼却幽深得像是见不了底,看久了反而有些瘆人的凉意。他一头长发编成了成年男子手腕粗的麻花辫,妥帖地盘在脖颈上。他青黑苗服上绣着简单花纹,只戴星零苗银,衬得人干练结实。

柳栖迟顺着他苍白的脖颈往下看,似乎能在皮肉上看到什么青紫的痕迹。

这些年柳栖迟多行走苗寨,在老苗人口中也听说有些苗医与巫蛊不分家,有些人会纹身,用特殊染料,纹一些古老图腾以示自己的信仰崇拜。想来燕来颈侧露出来的那点青紫大概也是其中的一种,那纹身像只半阖的眼睛,雾里看花地长在他脖颈上,看起来诡谲又神秘。

柳栖迟扫了一眼,又抬眼想再去看燕来的脸,不料一抬眼正和这人对了个正着。

他们四目相对,燕来也不说话了,只是含蓄又羞涩地看着他笑:“栖迟阿哥,你怎么总是看着我呀。”

柳栖迟放下茶杯,很不着调地打哈哈:“你好看,我多看两眼。”

燕来耳朵可疑地红起来,他支支吾吾地说:“我好看,也不能一直这样看呀,我的脸上也没有字……”

柳栖迟直白地扫了他两眼,含糊地“嗯”了一声:“确实没字。”

燕来小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苗语。

张涧终于不耐烦了,“我说你能不能别打岔柳栖迟,别盯着人小孩了,让人家好好讲话,老看人都给人弄紧张了,咱们故事听一半呢,”他说着转头安抚燕来,“弟弟你别紧张,咱们继续说,别管他,他眼欠。”

燕来没搭理张涧,只是有点紧张地和柳栖迟对视。

张涧伸手就想搡柳栖迟:“喂小白脸,人让你别看了听见没?”

柳栖迟也没搭理张涧,抬手把他挡开了,又去对燕来说了句“对不住”。柳栖迟说:“我昨天晚上应该见过你。”

燕来意外地“啊”了一声,他老实地笑:“真的吗?”

柳栖迟指了指门外,当他指的不是门口那块无人的空地,而是空地之外的广场。他靠着桌子,轻声对燕来讲话,“在那里,我看见你跳舞了,也在轿子里,我记得……”柳栖迟皱着眉笑,似乎在努力回想,“你昨晚……好像不长这样啊?”

燕来被他说得有些茫然,他依然冲柳栖迟微笑,表情干净天真:“那我是什么样的呀?”

“我记得你的眼睛……”柳栖迟忽然迟疑地说,“好像不是黑的。”

……

“紫色的眼睛,银色的头发,大蝴蝶银发冠子,毒菌子汤喝多了讲话就是硬气哈……这是给我干哪本言情小说来了……”

“不会下一句就要说人弟弟叫冷冰凝爱语梦翠霜了吧……我还冷酸灵智取王世昌呢……你还龙傲天呢……”

“你就少说两句吧张涧,再招惹小柳,等会他又跑过来吓你你就满意了。”编导在后面拼命也压不住张涧这张嘴。

他们吃完了早饭就出来采风,在这寨子里到处乱转,杨钰华这些年一直在西南做少数民族纪录片,看过许多关于苗文化的文献和研究报告,也算半个行家。

昨夜灯火晦暗,看不清这些建筑上的花纹和雕刻,如今白天出来转悠,她才发现这里的建筑也很珍贵。这一整个寨子的可拍之处都太多,如果能做成纪录片,对后续苗文化的研究和传播一定有很大帮助。

他们在后面仔细找取景点,柳栖迟尴尬地和燕来在前面走,他小声说:“刚才的事情实在抱歉,昨天晚上我大概是看错了。”

之前柳栖迟对吃菌子中毒这事还有所怀疑,昨晚的事不是一个吃菌子中毒能解释的,但好像完全不信也不行,毕竟昨晚他看燕来的眼睛真是跟现在不一样的。

他看到的真是一双雪青的眼睛。

燕来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笑意:“栖迟阿哥昨晚看到的真是紫色的眼睛吗?”

柳栖迟点头:“还看到你的头发是银色的,像瀑布,落到地上,我还看到你在那里跳舞。”

说着,柳栖迟就看向面前的巨大祭台。

那是昨晚最后轿子停下的地方,燕来赤着脚,蜻蜓点水地在上面跳着舞,像山间的精灵。

燕来回头问他:“那好看吗?”

柳栖迟抬眼看他:“什么?”

“紫色眼睛,银色头发的我……”燕来狭促地看他,“好看吗?”

柳栖迟愣了一下,又很诚实地直说:“好看。”

燕来心情很好地说:“昨晚的祭祀确实是我在跳舞,因为我要主祭,昨晚坐在轿子里的确实是我……”

“但是黑瞳黑发?”柳栖迟没忍住笑出来,“我怎么会看错这么多?”

燕来也笑:“可能是因为吃了毒菌子的缘故吧。”

“所以你们昨晚到底在祭祀什么?”柳栖迟远远看着祭台,“感觉还挺神秘的。”

“没什么神秘的呀,就是寨子里的一些小祭祀,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都是让寨子里的人安心的迷信,你们城里人大概都不信这些吧。”

“信也不信,”柳栖迟说,“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燕来也点点头。

柳栖迟环顾四周:“昨天晚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桑央’,是你们在祭祀的神明吗?”

“神明谈不上,”燕来垂眼,“他没有庇护一方的能力,只是这一个寨子的英雄,别人可怜他,才在这时候祭祀他。”

柳栖迟了然。

西南地域群山盘虬,十里八乡信仰的东西都不一样,每个寨子有自己的信仰也不奇怪。这苗寨偏远,信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反而是正常事。

柳栖迟继续推测:“看来桑央应该为这里的人做过好事,所以人们才会祭祀他。”

燕来脚步一顿,温和地转头看柳栖迟:“桑央其实是个无能的人,真正庇护一方的是绛雀娘娘……”

“绛雀娘娘?”柳栖迟眼里闪过疑惑,他很快想起昨夜看到的神龛,“万慈千悲绛雀菩萨娘娘?”

“嗯对的,这里的人确实叫他绛雀菩萨,也有称他绛雀仙尊或是山神娘娘的,别的地方还有他仙庙的遗址……”燕来笑眯眯地问,“我听杨小姐说,栖迟阿哥以前也经常在黔州跑,那栖迟阿哥从前有听说过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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