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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拜绛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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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栖迟确实没有听过这个叫绛雀的神。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当地人,没有听说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苗疆的神话传说本就杂而乱,虽然有成体系的谱系,但这种成体系的传说追根溯源还是从中原来的。苗人受华夏神话的影响,本土的原始神话在汉文化发影响下渐渐生变,有些桥段已经脱离了大山的原始性,带上了不少政治意味。

这是民族大融合不可避免的结果,破与立并存,福与祸相依,苗人要获得中原统治者的认可,拥有安定的生活,就必须改变文化主动融入。

但这种融入也并不彻底。

南疆数不尽的群山地形驳杂,气候多变,这里生活的人受外在因素影响,十里不同音,八寨不同调,甚至连信仰都风格迥异。各个寨子都有信仰的一些土神仙,更有甚者,信仰的压根就不是活人。

先前柳栖迟深入苗疆山脉腹地,接触过一些生苗,他们信仰的甚至是半人半兽的神。三年前柳栖迟去过的一个部落的图腾就是一种罕见的螟,背纹笑面,腹藏百足。

这个寨子里的人都避世而居,近亲繁衍,世代在深山居住证不与山外通信。那里的语言和山外的熟苗的语言也有差异。那些苗民所信仰的神在当地的语言里叫“哈仰桑”。

这个“哈仰桑”也是很柳栖迟自己拟音出的读法,其实原本的语调更加晦涩,他实在难以读出,只能用汉语的近音词记下,以便出山后继续研究。

柳栖迟在那个寨子里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信仰,甚至还有一些非苗疆本土的祭祀法器。从那个寨子里出来之后问过外面的苗民,外面的苗民也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只能尽量根据这个词的音调去推断。

“哈”指瓢形的物品,“仰”指姑娘,“桑”一般无实意,只在固定名词后附属做语气词,非要附会,那就只能说明这位神仙是个长得像瓢的女神。

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个部落信仰的神仙跟瓢没什么关系,反而与虫紧密联系。

其实古代许多信仰都和虫有关,特别是非中原文化圈的边缘文化里,虫尤为常见,这些少数民族脱离了儒释道正统教义熏陶的信仰,边缘信仰变得千奇百怪,甚至有些上古时期的原始感。

这些信仰的创始人坚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虫也是某种祥瑞。生活在南疆的苗人更是与五毒为伍,在瘴气横生的山里,虫既是令人畏惧的毒物,又是防身救命的利器。虫就是苗人最可靠的朋友。

那个生苗寨子信仰的“哈仰桑”也是半人半虫的形象,她上半身是个赤身丰乳的女人,腰下就是一截虫身,细长的一条,多节有壳,虫腹之下有数不清的虫足,惟妙惟肖,看着瑰丽又诡异。

柳栖迟还拍过照片,他出去比对过这种多节多足、背纹笑面的虫,却没找到什么相似的品种,只能大致推测是螟一类的物种。

苗人将人兽相合变成当地的信仰,自然也会做艺术加工,找不到出处也是正常的,柳栖迟本质不是要专研这些细枝末节,最后也就没有强求。

“传说,绛雀娘娘是这世间最漂亮的仙人,他是仙尊,是菩萨,是山间的清风与水中的明月,是天降的甘霖,是苗疆儿女的父亲与母亲……每一次降雨,都是他在亲吻我的身体。”

燕来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栖迟,他说:“我发过誓,我此生都要追随绛雀娘娘,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柳栖迟与燕来平静地对视。

他面上附和地微笑,心里却忍不住地想,昨晚虽然一团乱麻,许多事情都判断失误,但有一点他们没判断错……这地方不是邪门就是邪教。

又是仙尊又是菩萨的,也不知道这位名为绛雀的姐姐到底是修仙的还是念经的。

燕来讲这番话的时候简直就像是被什么邪教洗脑了。什么“她生我生,她死我死”的,听着就不大正常。

苗人尚武,一生都在与天灾人祸搏杀,他们足够英勇,也足够敬畏生死魂灵。可苗人也畏死,认为不留全尸、不得善终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没有正经神明是期盼信徒与之同生共死的,在这片人烟稀少的土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燕来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还是祖国初生的太阳,正是蓬勃的时候,居然也能说出为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封建迷信殉葬的话来,看来还是四旧破得不够彻底。

不过柳栖迟这些话也就在心里想想,他情商再低也不能当人面阴阳,毕竟这个绛雀对他们这些苗民来说这是信仰。越是偏远的地区,信仰越是不可神圣侵犯,而信仰越神圣不可侵犯,就越是邪性。

众所周知,苗族的创世神是蝴蝶妈妈,跟这个绛雀压根就没关系。她既不是创世神,和苗人始祖也不搭噶,硬要这么攀扯上别人爹妈的关系那就是纯属脸大。

听到这里,柳栖迟也不得不怀疑,这位绛雀娘娘是什么人为塑造出来的偏门邪神,因为听着完全不像正派。

柳栖迟做苗文化研究这几年,什么偏僻的传说多多少少也能有点耳闻,从来也没听过有什么绛雀娘娘这种传说。

他揣着手,颇有些好奇地看着燕来:“那你说说,这绛雀娘娘是从哪儿来的?”

燕来这时候倒是神秘起来了,只说:“天上仙人,不知来处。”

柳栖迟好奇地看着他,说:“是不知来处还是不能乱说啊?”

燕来就扬眉看他,问:“栖迟阿哥以为呢?”

柳栖迟有点不满他打哑谜的行为:“这种事我怎么好以为?”

说起来柳栖迟也不是当地人,这些事情不如这些苗民清楚,怕撞上什么东西,肯定是不敢乱说的。这叫避口谶。

燕来看他神色,笑着摇头。

柳栖迟就换了个问法:“既然你不知绛雀是如何生,那你知不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呢?”

古往今来,活生生被立祠供奉的理由无非那么几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世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柳栖迟估摸着她也是做过什么造福一方的好事,结果燕来这小子说了一句——

“绛雀娘娘,是为救世而死。”

柳栖迟被这句中二病发言说得无语。他忍着“羁绊啊”“宿命啊”的嘲讽,很礼貌地没打断燕来说话。

燕来极为虔诚,他在说故事之前甚至对着祭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跪拜大礼,然后在柳栖迟诧异的目光里,看着那座祭台娓娓道来。

这段不为人知的苗疆传说分不大清朝代,柳栖迟只能从蛛丝马迹里判断,那至少是在汉代以前的事,甚至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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