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那还是清浊初分的上古时期,西南大地上的太阳和月亮还没有被打造出来,白天和黑夜都被无穷无尽的黑暗覆盖。
绛雀娘娘是一位从天而降的神明,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只知道他来之后除去了为祸西南的邪祟,又用邪祟的骨头在北方做了七盏明灯悬于天际,后来那七盏灯就化作天上的北斗七宿照亮了西南大地。
他勤劳勇敢,教会了人们婚丧嫁娶的礼节,也带来了蚕桑之术。绛雀娘娘始终庇护着西南这片土地,直到山中起了一片大雾,碰到雾的人都会得一种怪病,奇异地死掉。
绛雀娘娘不忍看自己庇护的子民受苦,于是献出自己的性命,镇压了这片大雾。
“后来我们把这片诡异的雾叫混沦,”燕来头头是道地说,“绛雀娘娘以自身镇压了混沦。”
柳栖迟皱眉:“混沦?”
燕来“嗯”了一声。
柳栖迟皱眉思索:“‘混沦’这两个字是汉语吗?还是什么古苗语?”
燕来老实地回答:“不知道,绛雀娘娘以前就这么叫它。”
这语气说得好像他亲眼见过绛雀娘娘似的。其实根本上就是被洗脑太深。柳栖迟在心里叹息,脸上还保持着好奇去继续追问:“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混沦’本质上到底是什么?”
“无法言说,有人说混沦是怨恨,有人说混沦是爱欲,也有人说混沦是希望和财富,但是从没人见过,无人能说出它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像一团雾,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大山深处。”
既然没人见过,怎么会知道有这个东西?还能流传出来的呢?
上古神话大多有夸张的部分,譬如女娲补天,夸父逐日、精卫填海,虽然夸大,但怎么也是有真实存在的东西,这个传说从头到尾讲下来根本就狗屁倒灶。唯一可靠的就是这个混沦的位置在苗疆的深山里。但这并不表明它切实存在,反而给了柳栖迟解释它的理由。
柳栖迟认为这大概是一种人类对未知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一种本能。西南的群山遮天蔽日、瘴雾纵横,在生产力底下的早期人类社会,这种深山老林就是致命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许多人进山都会迷失在其中,就此一去不回。
这个“混沦”可能真是古苗语中遗失的某个特有名词,可能是代表探索或者欲望之类的意思。毕竟燕来对它的解释也是怨恨、希望和爱欲等等,这些情绪都与人的八苦六欲挂钩。或者不去发散,仅仅根据传说本身去推测,它也可能是是一场瘟疫,这些都没有定数,毕竟现在他们谈的都是传说,谁也不是亲历者,只能去猜。
柳栖迟猜测这个“混沦”应该并不存在,只是传说为给绛雀赋魅虚构出来的反派,就和精卫填海里的大海和后羿射日里的太阳一样,自然被赋予了超自然的人性,只是为了突出主人公的英勇无畏。
“昨夜我们祭祀的桑央,就是绛雀娘娘座下的神使,他是绛雀娘娘的儿子,后来也成为了他的丈夫。”
据说在镇压混沦之后,绛雀娘娘身负重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与自己的神使也同时是义子的桑央结为夫妇。
结婚十日,他们就生出了太阳和月亮两个女儿,绛雀娘娘让她们轮流照耀苗疆大地,为人们造福。又过了三日,绛雀娘娘死去。
绛雀娘娘死的那天,房子里金光闪烁,屋顶上龙凤环绕。
他成仙了。
从此,绛雀娘娘成了苗疆的山神,受人供奉。
柳栖迟沉默着听完了这个故事。
忽略古代传说的扯淡部分,其实这个传说也算有始有终,还保留了上古神话的原始性。
这位绛雀与自己的义子结婚虽然是乱/伦,但也情有可原。
苗族的祖先姜央就是和自己的妹妹结婚,才生下了苗族子民。甚至华夏神话的始祖,伏羲与女娲大神也是兄妹结合。
这些情节在原始神话中少见多怪。
今天燕来只说了神话故事的一小部分,柳栖迟已经觉得信息量庞大。他专业学的是民俗,有颗七窍玲珑心,对文字敏锐,有管中窥豹的本事。破解上古神话,就是要从一堆虚构的幻象里看出事实。这些信息柳栖迟还需要好好琢磨才能消化。
那头杨钰华踩点也踩得差不多,差不多要到晚饭饭点了,张涧招呼着人收设备,一行人准备往回走。
出门劳作的苗人结伴而归,吹着清脆调调的小童骑在黄牛上慢悠悠回寨,路上碰到回家的长辈,又脆生生地问好。
苗乡的老人出来操着一口苗语问杨钰华是来做什么的,叽里咕噜半天,她听不懂,燕来就主动上前为她们翻译。
苗寨四处起了炊烟,在一片大雾里看起来安宁又静谧,比昨天晚上的诡异情景要温馨得多。柳栖迟看着飘上天的炊烟,觉得他们昨晚可能真的是因为什么产生了错觉。
这里或许真的只是个信仰土神仙的普通苗寨。
翻译完了的燕来回头看柳栖迟:“今晚我还得继续主持桑央的祭祀,可能会很忙,晚饭就不陪栖迟阿哥吃啦。”
柳栖迟点头:“你去忙。”
燕来依然叮嘱,说:“虽然寨子很欢迎大家的到来,但晚上老人要祭祀桑央大神,阿哥你们要是没事还是不要出门,不然冲撞的神灵,老人会不高兴的。”
柳栖迟也理解:“好,我们今晚不会出来乱逛了。”
燕来回头去跟杨钰华说注意事项,他们东西收得七七八八,准备要上山吃晚饭,街头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声凄厉得即将破音的惨叫。
“大慈大悲绛雀娘娘——”
柳栖迟抬头,看到了个白脸红腮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了街头。他一面走,一面伏地叩首,状若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