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子一听就知道是谁,“你说的是阿敢吧?怎么了?你们今夜拍摄遇到他了啊?他不太正常……”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担忧地说,“阿敢没有为难你们吧?”
柳栖迟就含糊地把刚才他遇到的事和谣子说了。他隐去了自己对事情的看法,只是陈述。
谣子听后叹气,说:“他疯了好些年了呀。”
“为什么疯的?”
“进山,”谣子讲,“我来的时候他就是疯的了,据说是为了拜山神娘娘进山,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从此就疯了。”
柳栖迟面色不虞,又和山神有关系。
“既然是为了拜山神,怎么不见山神庇护他?”柳栖迟有些困惑。
他甚至觉得这事情和绛雀有关。进山之前没事,进山之后疯了,很难不怀疑是山里什么东西给他下降头了。而这个阿敢,进山要拜的就是山神庙。
这山神是个邪玩意。
柳栖迟把自己的推测与谣子说。
说完他就目不转睛地看谣子,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来。
谣子笑着摇头,讲:“这些话可不敢说的呀,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在人家的山头就要敬人家的像,小柳你这样讲话,可要出问题的。”
“信则有不信则无……”柳栖迟皱着眉沉默了一阵,又问,“你在这里生活得久,对这里的东西比我们认识的要深入,你以为,这个绛雀到底是什么?”
谣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意外地讲:“不是山神吗,当地都管绛雀娘娘叫山神的呀。”
柳栖迟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其实是在判断谣子这话的可信度。
谣子笑眯眯地看他,说:“哎呀小柳弟弟,你问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呀,什么绛雀啊桑央啊,还有那些有的没的这都是这里的迷信。我是外乡人,从来不过问这些,苗人也不许我问的。”
柳栖迟没来由地想到了今早消失不见昨夜明晃晃摆在她酒楼大堂里的绛雀娘娘神龛。他一面想,一面上下打量着谣子这个人。
天黑了,山里一入夜就透着一股凉气,谣子还是穿着那一件旗袍,她不怕冷似的把肩膀露在外面,像枝摆弄风骚的野玫瑰。
柳栖迟忽然就想到了自己之前在全州陪导师考察的时候听过的一个传说。
那里的老人说,在全州的海里有一种叫婀娜的精怪,最喜欢变作漂亮女人。婀娜入了夜就会披着漂亮的衣裳在海岸边徘徊。
她会坐在海岸的石头上幽幽歌唱,冲着归来的渔民们搔首弄姿,把他们其中的一个引诱过去。被引诱的渔民跟着她回到家里,与她缠绵恩爱,为他洗衣做羹汤。
第二天出海时,渔民的工友左等渔民也不来,右等渔民也不来,等到快发船了才看见沉沉的海雾里走来个人。
那人瘦的可怕,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戴着渔民一贯戴的大兜帽,披着沿海地区常见的蓑衣。
工友以为是没睡醒的渔民,恼火地上去想要拉他上船,结果从雾里拉出了只又黏又硬的手来。
黏的是血,硬的是骨头架子。
你非要说那是手也行,就是手上没有指骨,只有一片光秃秃的、被片干净血肉的掌骨。
工友抬头一看,差点当场魂飞魄散。
来的算渔民,也不算渔民。准确的说来的应该是渔民的骸骨。
他那张老实憨厚的脸已经没了四分之一,剩下那四分之三就被他自己嘴里反戳出来的手指捣得稀烂。有半截没来得及咽下的断指被他咬在嘴里,未干涸的血迹就顺着他开裂的唇角往下淌,显得十分狰狞。
渔民身上的皮肉都不翼而飞,只能看到沾着筋膜残肉的骨头和骨头里残存的五脏六腑,他的胃很突出,被撑得像个皮球一样大,把其他脏腑都挤得挪了位置。从他那被撑到透明的胃壁里可以看出,那里面都是生的血肉。
不难想象那些生肉从哪里来。
这种情况下人应该是活不了了的,但渔民依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呜呜呜呜”地问工友。
大概意思是,你们怎么还不开船,出海要晚了。
后来那个老人并没有说这个故事的结局,但这个渔民应该是死了,毕竟人都快被片成标本了。
回到故事最开头,有没有人想过,婀娜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披着衣服呢?
因为她没有血肉,衣服穿不上,远看她再美,近看也就是个骷髅架子。这种东西就算漂亮得像天上的仙女,离近了一眼看过去也是见了鬼。渔民没有害怕她,是因为已经受了她的蛊惑。
婀娜心里有怨恨,她得不到的血肉人却能轻易得到,于是就要蛊惑人残害人,要让人与她成为同类,也没皮没肉地活在这世间。
柳栖迟只觉得这是纯纯反社会想法,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拥有,这是很明显的变态。而最单纯的变态往往只需要最原始的作恶理由。
但老人后来又讲,这只是他小时候听长辈说的鬼故事,说不定婀娜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这故事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让男人管住下面,别迈开腿,不要半夜出去找女人偷情。
那谁知道呢,也没有人亲眼见过婀娜,亲密接触过的那都死了。
柳栖迟突发奇想,既然海边有海边的婀娜,山里是不是也会有山里的婀娜,毕竟他们这两天遭遇的事都不能用科学来形容。
他甚至觉得,他们也像那个渔民,被山里的什么东西蛊惑了。毕竟好端端的人不会吃自己,有危险在正常人眼前他们也不会不跑,不跑的是傻子。
燕来说他们是吃菌子中毒,这种理由对柳栖迟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因为他和张涧这草包不一样,他清楚地记得他们吃的那锅菌子是在熟了之后服务员才发筷子的,就算后厨操作失误,他们真的误食了有毒的,那他也记得,杨钰华其实一起吃了。
可杨钰华说她没吃,又说她什么也没看见,柳栖迟也是不信的。因此要么是杨钰华联合谣子和燕来在撒谎,要么是整个团队被这山里的什么东西影响了,记忆出现了紊乱。
杨钰华也不是傻子,如果情况真的危急,她不会说为了素材而劝大家留下拍摄,哪怕开不出去,她也应该会计划提早上路才对,但她什么也没做,这种情况就很不对。
所以柳栖迟更倾向于团队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杨钰华也很有可能只是被看不见的东西提着线说了“她什么都没看见”这句话。
他们在遭受一场巨大的紊乱。
或许谣子和燕来也是紊乱中的一种。
他们都是那一滩吃人的白骨,只是披了一张美人皮,柳栖迟看不出了。
不同于杨钰华那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柳栖迟是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出科学的存在的,只是他胆子够大不害怕而已。
……
柳栖迟心里揣着事,面上还能和谣子说笑,两人讲讲笑笑回到酒楼,上楼休息之前,谣子嘱托:“各位,晚上寨子里要祭祀 燕来说,各位还是待在自己房间,不要出门的好。”
各人表示尊重当地习俗不会出门,但柳栖迟这次却想出格一回,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去看看寨子里的祭祀 保不齐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柳栖迟自以为这是一个不错的决策,可事到临头却并没有成功。
没什么别的原因。
他又见鬼了。
该死的鬼压床实在阴魂不散,这次来的比上次更严重,差点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