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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疯癫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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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白脸红腮也不完全对,他脸上的红色不是正宗的红,而是带着一点紫,两边脸颊上涂得像乡下的媒婆。喜庆,但洋溢着一股缺乏人气的死板。

男人在地上叩拜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燕来,又顺着燕来看向他身边的柳栖迟。

柳栖迟被那人的双眼看得心头乱跳。

他没在活人脸上见到过这种神色,更没在人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情绪。

说不清,非要形容,那种目光就像是水池里死了三天的鱼用混浊的白眼珠子在看你的感觉。明明没什么生意,但你就是知道它在盯着你,或者说,是它背后的什么东西在盯着你。

柳栖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对这些危险的东西向来敏锐,这样的天赋得益于他的母亲,柳栖迟能多年在苗疆深山里行走也是凭借他敏锐过人的感觉。他八岁之后就知道,他对许多事情的感受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赏赐,也是诅咒。

那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速度快得像撒开腿的狗。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柳栖迟和燕来脚边,然后两手高举着大喊:“绛雀娘娘大慈大悲——绛雀娘娘福寿无边——”

柳栖迟没料到事情会忽然变成这样。他下意识去看燕来,以为这人在跪拜自己身边这个昨夜主持祝祷的小祭司。

毕竟刚刚他们在苗寨里走动,这些苗民也透露出了对燕来的青睐。

这很合理,在这样一个有着独特信仰的淳朴的地方,祭司几乎可以作为神明的代表而存在。这样的角色在影视剧和小说里一般会由一些年长者扮演,事实也确实如此,柳栖迟到过的许多苗寨,德高望重的蛊师和苗王都是年过花甲。

只有燕来特别年轻。

这点已经是整件事里最大的不合理,但柳栖迟除去依靠本能之外还要讲求逻辑,他认为一切的不合理都会有理由去解释,哪怕是超自然现象,如果没有解释,那只是理由没有被发现。

所以当这位红腮帮子出现,柳栖迟就想当然地以为这人是那位绛雀娘娘的狂热信徒,毕竟正常的信徒也不会在大街上一边狗打滚一边祈求神明的垂怜。

听完燕来的故事后,柳栖迟就一直觉得这里是邪教聚居地。真有这么狂热的信徒其实是件令当地人高兴的事。有人将教义奉为圭臬就这意味着邪神已经深入人心,形象在以讹传讹中已经成功建立。

信仰一旦建立就是坚不可摧的,譬如杨钰华坚信的唯物主义。

所以当这种癫狂的信教者出现,一般扮演神使的人应该会感到高兴欣慰,最后再对这些崇拜者予以褒奖,就像巴普洛夫训狗,有奖有罚才能调出听话的信众。

可柳栖迟没想到,他偏头只看见燕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厌烦。燕来似乎很不愿意看到这人,但又顾及着什么没有发作。

这样的态度耐人寻味。

柳栖迟本能地觉得事有蹊跷,但他的本能又告诉他,这时候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他们的沉默放纵了这红腮帮子大喊大叫,引得四周的人都一起聚了过来,不管是苗寨的寨民还是摄制组,齐刷刷地盯着柳栖迟和燕来两人。

黑压压的环境会使人精神紧张,柳栖迟也不外如是。柳栖迟并不想成为这桩闹剧的主角,他后退半步,想把舞台留给燕来,让他们自己解决内部矛盾。

可谁承想,下一刻趴伏在地上的男人居然越过燕来,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柳栖迟困惑地低头,他看见那人瞪着一双血丝遍布的眼,冲着他又叫了一遍:“绛雀娘娘——赐我长生——”

这不是什么灵异事件,柳栖迟太明白了,但这样的事比灵异事件更棘手。

比鬼更烦的是疯了的人。

那红腮帮子死死缠着他,下半身像蛇一样诡异地蹭过来

柳栖迟一边挣脱一边说:“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红腮帮子不依不饶,两只手已经从柳栖迟小腿爬到了他大腿,他就跟条长了手的蛇一样,顺着柳栖迟的腿往上爬,一边爬还在一边喊:“绛雀娘娘赐我长生——”

柳栖迟被捆住腿,实在无法挣脱,他被人这么抱着连后退都做不到,连着讲了好几句你认错人了,这红腮帮子全当耳旁风,只一个劲儿地顺着他往上爬。

妈的,神经病。

要不是旁边有人,柳栖迟真想一脚把他踹开。

……

其实脱困的方式很简单——燕来亲手把人从柳栖迟身上扒了下去。

但事实是抱住柳栖迟腿的那双手根本像铁钳,柳栖迟想挣脱,但最后只是让自己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最开始的时候柳栖迟怀疑这小子根本没准备管他,直到那红腮帮子打蛇顺杆爬似的要往柳栖迟身上扑,他才忍无可忍动的手。

对,就是忍无可忍。

柳栖迟在燕来动手之前就感觉到了他的忍耐。燕来应该很讨厌这个红腮帮子,但是又同时很忌惮,所以始终没有采取行动。

那红腮帮子被扒下来的的时候浑身刺挠一样扭动,好像头异常灵活的蛆,或者说,他扭动的姿势更像某种失去了大部分脚的多节虫。

燕来人看着小,力气却很大,可以单手把一个成年男人提起来,红腮帮子就是被他这么活活提起来弄走的。

返程的时候燕来没有跟着,晚上要祭祀,祭祀前又要处理个疯子,他似乎真的很忙。

就在柳栖迟准备自己找路回旅店的时候谣子出现了。谣子说她刚好去收店里做饭要用的东西,她路过正好就带着他们回旅店。

杨钰华他们在前面说采风的事,那些都与柳栖迟无关,他本来也是要进山的,就算没有杨钰华他们,柳栖迟这一趟也会进山。他们只是恰好遇见,恰巧搭伙。

摄制组的事情他插不上嘴,也不想凑这个热闹,最后柳栖迟选择和谣子一起在后面走路,前面的事随便放个耳朵听。

谣子挺爱说话,总和柳栖迟聊寨子里的事,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和左邻右舍的八卦她都知道,讲起来头头是道。

她同栖迟说她在苗寨落脚之前是做生意的。

早几年谣子在外讨生活,做的是大买卖,从陆上做到水上,甚至去过海上,她三教九流地碰,五湖四海地跑,什么人都见过。最后选择在这里停留是因为感觉到了命运的安排。

柳栖迟点头,他也知道,谣子说得这么玄,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心理暗示。经商的人大多信命,他们的财富靠抓风口,所以钱也像风一样,来得容易,散得简单,很多商人很看重命,或者说他们很看重感觉,感觉对了就会停下扎根。

谣子说她的命在这里,其实也是她的感觉告诉她,她要停下了。

柳栖迟却说宿命这种东西大多是前世的孽债。

谣子哈哈大笑,她觉得柳栖迟这个人有点意思。

张涧在前面听到他俩说笑,愤愤不平地瞪了柳栖迟一眼,似乎在谴责他。柳栖迟一路上见惯了他这样的目光,反正他跟哪个女的说话张涧都盯他,搞得好像他是什么负心汉。

开始的时候柳栖迟不懂,不说他跟张涧本来就没仇,就算是有仇负心,那也负不到张涧头上啊,柳栖迟是直男又不是gay,又不欠张涧的,也不知道张涧天天这样看着他在在干什么。盯了小一个月,现在柳栖迟习惯了,压根懒得搭理他,被盯了转头就继续和谣子讲话,收放自如,谈笑风生。

张涧在前面小声骂。

柳栖迟在后面笑。

他与摄制组说不上两句话,却能和谣子侃侃而谈,两人看上去倒像是老朋友。

其实柳栖迟的嘴很会讲话,他从小就这样,一件事能说得人哭,也能说得人笑。在柳栖迟小时候,舅舅的朋友就给他算过一卦,卦象说他以后可能要靠嘴吃饭,说不准会去坑蒙拐骗。

舅舅的这个朋友算得很准,传说是什么能窥见天机的什么什么神仙的后人,家里人还为此担心过,柳家家风清正,没出过祸祸人的子孙。结果谁也没想到柳栖迟大了居然老喜欢深山老林里乱钻,别说人了,连鬼都见不到几个,那张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嘴毫无用武之地。

直到今天,他才找着机会在山里把谣子逗得哈哈大笑。聊了没一阵,柳栖迟话锋一转地问起了红腮帮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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