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苗语也是这些年在寨子里学的,隐约这是学校里研究这玩意儿的老师学过几嘴,很半吊子,但也能听出点意思来。
这歌的大概意思就是那个苗寨的小情郎开始在山里等自己的妻子,后来又去高高的楼里等,他始终没有等到自己的妻子回来,日复一日地思念着自己的妻子。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直到他思念得成了一个疯子,他心爱的妻子才回家和他团聚。
结局就是在妻子回来后,夫妻两人双双殉情。
柳栖迟靠在窗边听歌。
那情歌中殉情的几句话这么来来回回地唱,柳栖迟听着心里居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是理解出了什么令人惊悚的东西,而是他有种直觉——他的直觉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这歌听上去像是什么炽热的情歌,但柳栖迟仔细想想,其中实在透着两分诡异……既然已经等到了自己心爱的妻子,为什么两个人又会双双去殉情呢?
只说长久的等待和突然的死亡像在是掩盖什么前因后果,把故事的真相通通埋藏。
这个情歌需要猜测。
很多人不知道,像这种传下来的富有民俗风采的情歌,特别是广为流传的民间小调其实大部分都做了一些美化。爱情只是它们披的外衣,底下藏着很多别的东西需要解构。
就像是中国传统传说梁祝一样,其实还有另一个不是爱情故事的版本。
柳栖迟以前去姚杭采风,在民间听过一个很有诡异的梁祝后续。祝英台其实最后还是嫁给了马文才,只不过不单单是以祝英台的身份。
故事开始在梁祝二人化蝶之后,故事里的梁山伯已经不算是梁山伯,祝英台也不算是祝英台。
马文才娶的祝小姐就是梁山伯,掀开盖头的那一晚,发现祝府嫁给他的是梁山伯。
他被吓了一大跳,问美貌的英台小姐在哪里,结果梁山伯把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掀起来,露出一张艳丽的女脸——那正是祝英台。
祝英台睁开眼看着他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转着抬起看他。
她抓着一头茂密的黑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张诡异的笑,讲话的语气一字一顿,朱唇开合的时候,口中没有舌头,混着鲜血的脑浆就顺着嘴往外漏。她轻柔地说:“马公子……我来嫁你啦……”
马文才被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他出去才发现家里的人早就……没了。
都没了。都死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整个庭院里到处是血,马文才崩溃着往外跑,被一只横出的人腿绊倒了,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祝英台的那张脸幽幽地搭在他肩头说话:“马公子,你不是想娶我吗……为什么……看了我还要跑呢……”
湿滑的脑浆掉在了他的颈侧。
这是马文才在死之前最后的记忆了。
马家满门死得凄惨。
是打更的更夫发现的。
更夫的惨叫响彻了整条街。
后来听左邻右舍说,他们家的人惨叫着拍了一整晚的门,没人敢去看。
第二天门自己打开了,恰好被更夫撞见。
马府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死得七零八落,置景雅致的豪华庭院中央坐着个身穿猩红嫁衣、披头散发的男人。
如果有胆子大的敢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身上穿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嫁衣,而是寿衣,这一身的红是被人血染的。
而这男尸在碰到天光的刹那,忽然开始消散,一片血红的蝴蝶从那具尸身中飞出,最后化作虚无。
这个故事真假难定,但是保留了最朴素的民族价值观,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但柳栖迟当时听到这个故事浑身就有点不舒服。
说不清。
第六感本来就是一种玄学。
这些虚无缥缈的感觉本身就很难用科学解释。
在他听到窗外这首歌的时候就心头就有些涌上来的难受。这种难受不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住的难受,而是一种难以说清的惆怅。
这情歌越唱,他越难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前胀在他心口,在他短暂的人生里消失不见了,如今听到这首歌又被翻出来。可柳栖迟讲不清那些到底是什么,只能当是他撞邪后遗症了。
柳栖迟垂眼看了一阵苗寨里归来的人,抬手把窗户关起来了。
……
这寨子太古怪了,半夜出门其实不是什么好事。
柳栖迟却还是出来了,比起夜里睡着了在酒店里撞鬼,他宁可出来先转转,看看能不能把晚上熬过去,昼夜颠倒着白天睡觉。
今夜寨子没有祝祷歌舞,似乎开了什么闹腾的集市,泥泞的街上人来人往的,寨民相互交谈说笑,他穿梭在其中,听到有人在说书。
这说书的摊子没什么限制,不喝茶也能听里面的人讲故事。柳栖迟随便找了个拐角听台上的说书人拿苗语讲戏文。
其实说听也不对,应该是大部分在猜。柳栖迟他听不太懂,只能隐约在人嘴里听到一些细碎的情节,这说书的嘴里叽里咕噜说一堆,有不少特有名词。
比如什么“咔噜”和“启萨”这种读音,完全脱离了今苗语的范畴,柳栖迟天马行空地猜,抓破脑袋都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了一会儿热闹,柳栖迟实在没听出什么来,准备换个地方再逛逛。苗疆人擅蛊,他刚刚好像还看到寨子街尾有人在摆弄蛊虫的,现在正想去看看。柳栖迟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人。
他下意识就说抱歉,一抬头看,发现是燕来。
这寨子白天看上去没什么人,入了夜就人头攒动,里面人来人往挤得要死,柳栖迟这种身板,在里面转两圈能被挤散架,他本来靠的就是拐角,实在没想到自己背后还能悄无声息地挤进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