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街上的氛围霎时古怪了起来。
好像敲锣打鼓唱戏说书的声音忽然变得没那么激烈了。
在某一瞬间,柳栖迟甚至幻视到了一片漆黑无光的断壁残垣。
这种变化十分细微,柳栖迟这种天赋异禀的也只是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钝感。
他其实也说不出那种感觉到底怎么发生的,一定要形容就好像是熙熙攘攘的闹市,突然一下被隔绝在了屏障之外。明明整个街的人都在吃喝玩乐,各自做着与自己相干的事情,但是柳栖迟就是从这种按部就班的热闹里感觉到了不适。
这种不适只有短短一瞬,很快就像游鱼入海,消失不见。
今天这疯子没把脸涂成红媒婆,他不知道从哪里画了一脸的蓝油彩,眼让柳栖迟想到了……蓝脸的窦尔敦……
这位苗疆窦尔敦跌跌撞撞地跑到柳栖迟跟前,张着嘴冲他大叫:“不要进山,千万不要进山,你们都会死……你们都会死的!”
柳栖迟被阿敢的唾沫星子啐了一脸,如果不是怕打不过,他在真的很想给面前这人两巴掌。
阿敢撞邪了一样大叫:“绛雀娘娘普度众生,绛雀娘娘福泽绵长——”
“绛雀娘娘……”
“咻”的一声,一只瓦陶杯盏从天而降,“啪”的一下,砸到了阿敢的后脑勺。
阿敢挨了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吸了三魂七魄一样僵住,足足顿了有二十秒,然后断断续续地大叫了一声:“谋……杀……啊……”
他两眼一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柳栖迟大惊失色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碰瓷啊,这是碰瓷吧!
他从小就接受了上一辈的良好教育,大多数是在叫他别管闲事,倒在路边的老头老太太不要扶,走丢个小孩不要管,以免对面心怀不轨讹上自己。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阿敢是个疯子,害他的可能不大,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是这疯子在他面前挨砸倒地不起,而且旁边就一个燕来,还不一定会帮他说话。这苗寨不通外界民风彪悍,要是真来几个人说是他砸的阿敢,把他讹在山里当黑奴,那他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柳栖迟这头心里正七上八下,那头楼上就传来了动静。
“吵死了,”玉顶莲花冠率先从二楼的栏杆里探出来,然后紧接着露出了张端正清秀的脸,“呀?柳栖迟,你怎么在这里?”
柳栖迟抬头往天上看,只见街道左手边的吊脚楼上,李青崖靠在栏杆边对他露出了一个友善和睦的笑,说:“好久不见呀,柳栖迟。”
李青崖这会儿还穿着一身朴素的道袍,只不过身边带的人从鬼泣气森森的老陈变成了一个苗疆少女。
那苗疆少女穿了一身漆黑的苗服,上面仔细地绣了许多繁复花纹,看上去古老又神秘。她满身都是银饰,一动就叮铃哐啷的作响。那少女眯着眼,笑嘻嘻地趴在栏杆上,像山林中某种动物小憩。
她趴在栏杆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杯盏一边往下看,神情颇有两分兴高采烈:“好俊俏的小哥,你从哪里来的呀?”
不知道为什么,在和这个女子对视的那一秒,柳栖迟背后的汗毛再次不由自主地倒竖了起来。
柳栖迟心底再一次警铃大作。
他只被他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周身的空气渐渐凝结,好像有什么寒冷的东西包裹住了他。
这种感觉不对劲。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这苗疆小妹的时候也会出现早上的感觉——他和老陈对视时候的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柳栖迟奇怪,这种感觉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李青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神色一正,轻飘飘往柳栖迟身边瞄了一眼,立马伸手把趴在栏杆上的少女拉回来,说:“银钩,你吓到他了,快回来。”
银钩瘪瘪嘴,声音越说越小:“什么嘛……我哪有那么可怕,明明是他身……”
李青崖轻咳了一声,用眼神无声瞥她。
银钩立马闭嘴了,退到了李青崖的背后。
柳栖迟勉强笑着扯开话题:“你们也出来玩啊?”
“对啊,”李青崖托腮撑在栏杆上,“毕竟都来到苗寨了,还正值祭祀,谁不想急头白脸地出来凑凑热闹呢?”
柳栖迟脸上笑笑,心里默默吐槽,你出来凑热闹就凑热闹,砸人干嘛……就算阿敢吵的人烦,这么高一个杯子砸下来把人砸死了怎么办?
“砸人?”银钩有点探头探脑的往外看,“什么砸人,谁砸人了?”
李青崖也不明所以:“什么砸人?”
银钩指着柳栖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李青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又笑着去看柳栖迟:“你看见谁砸人了?”
柳栖迟很想说看见你砸人了。
但是……他一低头,忽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