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迟心说你砸人,你高空抛物,你活活把疯子砸晕了帮他讹人。
可是本该由他脱口而出的话就这么又被全须全尾地咽了下去。
柳栖迟没法说了——
因为他说话的功夫阿敢就不见了。连带着他背后的燕来也不见了。
檐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过,暗红的光在石块铺就的老街上弥漫。远处的叫卖声和说书声都渐渐变淡。
柳栖迟冷汗直流。
他在心里骂,大晚上走在路上也会见鬼吗……就算他看到的阿敢是假的,看到的燕来也是假的吗?
柳栖迟四下看了看,感觉自己刚下去的汗毛又炸起来了。
燕来他妈的也不见了。
李青崖居高临下觑了他一阵,然后眉眼缓缓地露了个笑:“你在找什么呢?”
柳栖迟往后退了一步,他抬头看李青崖和银钩,感觉心里也有点发毛。
其实今晚很多事都挺不对的。
不少细节不能细想。
柳栖迟有点在意他刚那一瞬看见的废墟那是什么。在阿敢出现那一刻,他为什么一眨眼,整个繁华的闹市就忽然变成了一片废墟?是他这几天太累了产生了幻视还是……其实这个闹市是假的?
柳栖迟很想找出他在做梦或者他被什么东西魇住的证据。
可是没有。
到处都很鲜活。
这寨子里的人都这么活生生。
柳栖迟放眼望向苗街,四处燃起的明火给了他安全感,哪怕这些红灯笼的光在夜里诡谲又渗人,但是总比一片漆黑要显得更可靠。这条苗街愈繁华,刚刚闪过的那一片漆黑寂静、薄雾笼罩的吊脚楼就愈让他不寒而栗。
有一个电影叫楚门的世界,楚门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真实的,或许也有人在另一个维度给你塑造了一个安乐窝,让你沉溺其中,真实被遮盖起来,所以他看不见……
如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身处其中毫无违和的他还是真的吗?还是说他又被什么缠上了?那契机又是什么呢?
“柳栖迟?”李青崖趴在栏杆上笑,“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柳栖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仰头看向吊脚楼。
李青崖的笑容在他的眼中渐渐变味,明明这小道士长了一副端正清秀的模样,但柳栖迟就是从中看出一派狡诈来。这可能是一种心理作用,在柳栖迟眼里,李青崖弯着飞眉眼和上挑的嘴角似乎在红灯笼摇曳的烛光中进一步被拉长,那张端正清秀的脸慢慢变形,变成一种很难形容的诡异表情。
太夸张了这个笑。
柳栖迟不知道是自己害怕的心理作用还是事实如此,他感觉李青崖的嘴快咧到耳朵了。
甚至李青崖从楼上探出的整张脸上还泛着青光……就像只青面笑眼、身着道袍的狐狸。
昨夜的前车之鉴让柳栖迟提心吊胆。他实在忘不了昨夜那个长着五个人头的怪物。
柳栖迟只和李青崖对视一眼心脏就跳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李青崖笑得很勉强,甚至连他维持人形都勉强,柳栖迟总觉得他血肉之下好像有什么要撕破他那张皮囊钻出来了。
“柳栖迟,”李青崖就顶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下打量着柳栖迟,他循循善诱,“要不要上来坐坐啊……”
柳栖迟本能地不想去。
他心里还是在意。
柳栖迟很在意为什么明明前一天晚上他和李青崖隔着窗户对视过,但早上李青崖却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从未见过?为什么早上柳栖迟和李青崖说话的时候没有做自我介绍,但李青崖知道他的名字?
这样与人交往很不礼貌,但是柳栖迟在这个鬼地方遭遇了太多奇怪的事,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老人都说走夜路背后有人叫你别答应,答应了魂就被野鬼勾走了。
柳栖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鬼勾魂,但是他肯定是被鬼惦记上了。这几天遇到的灵异事件都快赶上半年的量了。
昨晚直至今早,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在他耳边教连名带姓地呼唤过他……他甚至自己都对柳栖迟这三个字产生了应激反应。
李青崖还在吊脚楼上邀请他:“来不来玩嘛柳栖迟,我这里有坛苗疆的好酒呢。”
柳栖迟听到自己名字就下意识想往后退,可只后退一步就又撞到了人,阑珊灯火里,一只苍白的手臂从背后把他抱紧,燕来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栖迟阿哥,你要去哪啊?”
消失不见的燕来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柳栖迟被吓得一激灵:“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
“阿哥刚刚在和人说话,我就送阿敢先回家去了,他的头要看医生的……咦?栖迟阿哥,你怎么出了这样多的汗?”
柳栖迟没回答。
燕来主动搂着他的腰扶他,笑着问他:“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吗?”
柳栖迟莫名其妙:“你什么时候叫我了?”
燕来眉心微微拧起,有点怀疑地看着他:“就刚刚啊,我一直在叫你啊栖迟阿哥。”
柳栖迟耳朵一时间有点耳鸣。
一直在叫他?
为什么他没听见?
那李青崖呢?
柳栖迟想到他就下意识抬头看楼上,捏着陶杯的李青崖还看着他在笑,而且笑的不太对劲。
别误会,这种不对劲并不是柳栖迟原来感觉到的那种似人非人的那种不对劲,而是……那种不对劲。李青崖带着一股吃瓜的戏谑,静静地注视着他和燕来。
很难形容,这眼神就很像过年问他有没有结婚的大姨,其中包含看乐子、吃瓜、嗑cp等等等等诡异的情绪。
至于他为什么会露出这个神情呢——
因为燕来拿了张帕子在给他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