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鬼沉默了一阵,又张开嘴,她口中鲜红的舌头搅动,说:“大人,您真该来见我的……”
这下柳栖迟看清了,她不论是嘴唇开合还是舌头摆放都不像是在说话。她张嘴只是一个摆设,其实说话的声音完全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所以真正想见他的人不在这里。这女鬼只是个信使。
柳栖迟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事实上,答不答应也没差,再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去或者不去也都是个死,困在这里也不会有人救他。
女鬼从柳栖迟身上爬了下去,然后四脚着地,趴在了地上。柳栖迟目测她可能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头牛或者马,反正这个姿势应该是没把自己当人看。
柳栖迟不禁想起一桩旧事。
他以前在苗疆别的地方看过一张图。那是一张上了年岁的图了,看工艺保底得有个几百年往上跑,是用丝绢做的底,又用新技术重新裱过。画图的颜料很特殊,几百年了颜色还很鲜亮,里面估计是加了贝壳珍珠一类的,光一照还粼粼地泛闪。
图上画是一位容貌昳丽的女子,她背生千手,掌心含眼,身穿嫁衣,肩披白发,骑在两座并行趴跪的女尸背上。
当时柳栖迟只看了这画一眼就感觉自己的脑中忽然生出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毒虫狠狠蛰了下后脑。他看着那画,几乎不由自主地问出:“这是谁?”
苗寨的老人说,这是魙娘子,他们寨子掌管尸身去向的地仙。
传说,魙娘子睁眼时天光大亮,闭眼时天色昏黑,眉眼开合几回就可以让尸首日行千里。
湘西早有赶尸一说,传说生死在外的人,想要魂归故里,就要赶尸人不远万里地将他们的尸首送回,而他们村里每个老道的赶尸人家里必然会供奉一尊魙娘子像。
柳栖迟当时不以为意,只当这是什么犄角旮旯的邪东西。
越是偏远的地方供的神就越邪,脱离了早年间中原汉族叙事的少数民族野蛮又血腥,很多仪式祭祀都更类似兽类,他们依靠自然而生,所以更崇尚自然力量,拜的东西也是奇古怪,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香火供的到底是神还是鬼,反正只要拜了有用就拜。
这个魙娘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
柳栖迟看到这尸体趴伏在地上,一时间心里有点摸不准。
他的预感又开始默默发力了,不会这洞里的就是那什么魙娘子吧?毕竟柳栖迟在苗疆接触到的跟驱尸有关的也就这么一个人了。
所以按照推测,他面前的这个女鬼不是鬼,而是尸,是魙娘子派来驮他的尸?
这尸体有攻击力吗?
他从地上掂量了个石头上去想给她一下,但想想这家伙生前是小姑娘,又算了,感觉这么偷袭不好,显得像小人,当然,其实他主要还是害怕。他怕这女尸被他拍一砖头之后回过头来咬他。虽然这女尸看上去木得很,谁知道挨揍了之后发不发癫?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是个能爬能打的鬼呢……
激怒一个邪物对他来说没有好处,还是算了……柳栖迟把石头“扑通”一声丢进了水里。他这会子也懒得管那趴在地上的尸体了,抬眼去看四周的山洞。
面前还是最开始的山洞,山壁严丝合缝,水潭波澜不惊,但是唯一的区别是烧的火堆灭了,整个洞里漆黑一片。
柳栖迟看得有点难受。
手电筒在滚下来的途中已经丢了,估计泡了水也就报废了,拿在手里大概率也不能用。这种黑压压的环境给人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哪怕柳栖迟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到点东西,但这种过人的视力反而加重了恐怖感。
幸好柳栖迟的幽闭恐惧只是轻微。
他在水潭边走了两步,绕了两圈还是没找到路。
这女尸是从水底下来的,难不成要从水面出去?
柳栖迟心里也在犯嘀咕,就算水面底下有路又在多深的地方呢?如果浅倒是可以考虑从水里出去,但是……万一水里有东西怎么办,毕竟刚刚某层幻境里的爪子也是从水里来的。
以他的水性,下去了还能有活路吗?
柳栖迟一边沉思一边沿着水潭到处走,其实柳栖迟已经很累了,他长久地没有进食,体力基本算已经到达了极限,连走路都有点困难。
柳栖迟沿着水潭走了一段,一回头,踢到了个东西。他低头,发现那女尸正趴在地上跟着他后面跑。
她爬行的速度比柳栖迟走路都要快。
他一低头,和她木讷仰起的脸对上了。那张红白分明的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笨拙。
这画面还是挺滑稽的。如果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小猫小狗会显得更可爱一点,柳栖迟往地下一蹲,说:“一直跟着我,你就这么想带我去她吗?”
那女尸眨了眨眼。
柳栖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又问:“你主人把我骗去,是想抢我当压寨老公吗?”
那女尸继续眨眼。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