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一黑，眼前的女鬼又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种老式电视机，就是那种时不时会闪过雪花的那种插天线鱼眼电视机，柳栖迟现在面前的状况就跟那种差不多。

而且他面前的屏信号不好似的还一闪一闪的。

他上一秒看那女鬼还在岸边，眨个眼的功夫，她就已经爬到他腿边了。但他连她怎么爬过来的都不知道。

在柳栖迟眼里，这女鬼跟开了疾跑[1]的大运一样，他这边还没看清楚人呢就创到脸上了。

柳栖迟欲哭无泪。老天爷，别搞啊，一只手他还能打两巴掌，要是来了个全须全尾配件完整的鬼，就是他被摁在地上扇巴掌了。

这才安生了几分钟啊就又开始了。

柳栖迟心里咒骂，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些东西逼疯。

女鬼闪现了几下，柳栖迟眼前也不再闪了，他面前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面前的山洞空空荡荡，一片昏暗。

如果说这个鬼实实在在出现在柳栖迟眼前，那他就可以等死了。毕竟他的战斗力就是打女鬼的一只手都费劲。

然而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个女鬼出现了，但又没有完全出现，对柳栖迟来讲就是她在又不在。毕竟柳栖迟看不见她。

面对这种东西其实比直面她更恐怖，因为就像是个武林高手在你面前拿了把刀，而你的眼睛被蒙住了，你不知道这刀是架在你脖子上还是被他收在刀鞘里。

死亡不可怕，比死更令人恐惧的是悬在人头顶的一把刀，特别是你甚至看不见这把刀具体形态。

这个词通常被叫做——未知。

自从到这里，柳栖迟好像陷入了一个名叫未知的怪圈，他什么也看不破，什么也想不明白。他就像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妈的，被一根绳子吊在悬在万米高空没法落地的感觉太差了。

篝火还在烧。

李青崖点的那堆火烧不完似的，完全没有熄灭的迹象。

柳栖迟眼前风声鹤唳地环顾四周，他现在就像是被遮住眼睛的猎物，他看不见那冲他爬过来的鬼，或者说，他甚至已经渐渐分不清那女鬼到底是现实，还是他在这个昏暗环境里看到的假象。

他分不清，他实在分不清。

柳栖迟后知后觉地想，难道自己已经疯了？

其实有点荒诞不经，他一方面尝试证明自己没疯，确认那女鬼他确实看到了，他也没因为眼花而看错，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要是疯了也挺好的，起码证明刚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真的。

柳栖迟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紧紧地靠在火边。

光明和温暖能给任何一个物种安全感，这也是上古时期人类崇拜太阳的原因之一。

柳栖迟像抱救命稻草一样，抱着面前的火，仿佛他只要跟火挨得够近就不会被鬼吃掉。

但他又很快发现这团火的不正常。

这团火烧得半死不活的，在柳栖迟睡着之前其实就快要灭了。柳栖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但他估算过，火底下的柴不大可能烧很长时间，大概率会在他睡的时候熄灭。

所以按照道理来说它早就该因缺柴少薪而熄掉了，可是……在柳栖迟经历了这么多的惊吓后，这团火居然依旧存在，实在太奇怪了。

当然，也不排除李青崖往里面添过柴，可是柳栖迟看过四周，整个洞里都没什么能支持燃烧的东西了。所有的可燃物几乎都被搜刮干净，现在能点的就只剩他身上的这件冲锋衣和裤子。

所以这火是怎么烧这么久的？

他目光凝视着火堆，凝视了一阵，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柳栖迟发现火一直在烧，但是底下的柴没少过，也就是说，这团火看似存在，其实不存在？

他掂量着柴火拨弄了一下火堆。

哪怕把火下的所有柴火都拨弄开，这团火也依然在烧——它在灰烬之上熊熊燃烧。

柳栖迟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连火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柳栖迟忽然想到在山神庙里看到的蝎子。

李青崖后来在赶山路的时候和他说，蝎子来是因为看到了他们在山神庙里的光，这些蝎子还保留人的本性，觉得有光的地方就是安全的，他们找到光就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据说陷入混沦的人都会认为自己还活着，确实，从生理角度来看，他们也未曾死亡，混沦只是用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让他们介于生与死之间。

这些人也因此而获得长生。

他们被困在永远走不出的臆想里，抱着给自己安全感的光活着。他们还有记忆还能感知，但永远不能看到真实的世界。

柳栖迟其实存在疑惑，既然看不见真实的世界，怎么会被叁禾的手电光影响？

李青崖解释这是因为执念。

因为执念，所以能看到现实的光。

但也仅限于现实的光。

李青崖当时说的很生动，他当时举了一个飞蛾扑火的例子。

混沦会把人困于永夜。

他说那些蝎子靠近光源就是飞蛾扑火，混沦把他们变成驴，光亮就是吊在驴前面的胡萝卜。那些变成蝎子的人从此以后一生都要在黑暗中寻觅，他们明明那么渴望光明，那么期盼回家，可却被留在了混沦的永夜里，再也不可能见到初生的朝阳。

他们渴望光，所以他们才能越过层层幻境看见真实世界的光。柳栖迟不禁想，执念可以织成笼，也可以变成戳穿牢笼的破绽，这是一种何等的执念？

正因如此，叁禾才会利用手电筒对着蝎子打信号。

那个信号的意思是，这里非常危险，大家都马上撤离。

蝎子就那样轻易地听从了同伴的指令。

哪怕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而且叁禾为了保险起见，还在其中加了一道更加高级别的信号密语，李青崖因为是雇佣兵没看懂，但意思差不多也能推测出来。

柳栖迟问那手电意思的时候，李青崖又故作高深地不说了。

手电的意思柳栖迟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更在乎另一个问题。

是不是他现在也变成蝎子了？

柳栖迟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变成蝎子醒过来更好还是永远睡着好……说实话，柳栖迟没比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