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倒把苏晚鸢吓了一跳,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
下一瞬,沈梨忽然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
这一日压在心口的酸涩与茫然,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哭得无声,却极重。
苏晚鸢没有推开,只轻轻拍着她的背。
风过廊下,灯火渐明。
夜深,廊下灯火熄灭,苏晚鸢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无意间低头看向颈间的息魂佩,注意到玉佩上那道原本细微的裂痕。
此刻,裂痕中缓缓流淌出一丝金色光芒,将裂缝悄然填满。
光芒柔和而安静,像是悄悄回应了什么,又像是记住了什么。
苏晚鸢微微挑眉,指尖轻触玉佩,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谢谢你,沈梨。”
…………
再次在茶铺见到陆珩时,苏晚鸢心中微微一顿。意外归意外,她仍旧起身行了一礼,先开口道:“那日之事,多谢陆修士手下留情,愿意留下沈小姐一命。”
陆珩没有回应,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凝,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爷爷见状,起身挡在苏晚鸢身前,拱手道:“这段时日多承陆修士照拂。来日若有缘,我与晚鸢定当前往蓬莱仙境,向你与裴修士当面致谢。只是……裴修士如今在何处?”
“他已经回去了。”陆珩后退两步,郑重地向苏爷爷行了一礼,“这一路承蒙前辈指点,受益良多。若不嫌弃,可否容我随行?一路所需开销,皆由我承担。”
……指点?谁指点了谁?这不纯纯瞎话么?
苏晚鸢险些失笑。
陆珩面不改色地说着这番话,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比她想象中还要娴熟。
离开沈府那日,苏爷爷已将沈老爷的赠礼尽数归还沈夫人,如今身上所余银两确实不多。
若是能同行自然是帮大忙了,但只是眼前这人……终究是蓬莱仙境的弟子。
几乎没有犹豫,苏爷爷婉拒道:“陆修士言重了。这一路若非你暗中照拂,我们也难以平安脱身。只是我与晚鸢修为浅薄,她又体弱未复,恐怕反倒拖累了陆修士。同行一事,便不必了,就此别过吧。”
陆珩应得极快,仿佛本就没打算坚持:“前辈保重。”
那语气平静,倒像只是随口一提。
苏晚鸢忍不住腹诽。
既然如此,方才说得那般阔绰作甚?单纯是钱多?
不过能进蓬莱仙境的,似乎也确实大多不缺这些。和她这种“走后门”进来的不同,原生的蓬莱弟子不是一般的有米。
与陆珩分别后,苏晚鸢与苏爷爷又低头研究了半晌地图。最终还是决定绕道而行。
他们实在不想,再这么频繁地遇见蓬莱仙境的人了。
……………………
日头尚未完全沉下去,临水村的光线却已提前暗了下来。
暮色像是比别处更重几分,压在屋舍与巷道之间。白日里被人踩得结实的土路,在余晖中泛着湿冷的暗色,仿佛吸饱了影子。
家家户户的门扉半掩着。炊烟从屋后升起,却升得很低,贴着屋檐游走,迟迟不肯散开。
偶尔有妇人端着木盆经过,看到苏晚鸢与苏爷爷,脚步明显一顿,随即凑到一处压低了声音,嘴唇动得极快,却听不清半个字。
孩童的笑声在巷口响起,又像是被什么掐断一般,骤然止住,只剩下急促的呼唤声,将他们匆匆拖回屋内。
苏晚鸢与苏爷爷在村子最末端寻到一处废置多年的院落。门轴生锈,推开时发出干哑的声响,在空荡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来得极快。
屋中阴影一寸寸爬上墙壁。翻找了许久,也没见到灯台。苏爷爷只得将蜡油滴在桌面上,勉强立住蜡烛。
火焰点起的瞬间,屋内的黑暗却并未退去,反而像被惊动了一般,在角落里轻轻晃动。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苏爷爷收拾完了床铺,拿了些白日买的菜,“你身子弱,别只啃干粮。”
苏晚鸢应了一声。
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苏晚鸢立刻掏出路上买的话本子。
正看到男女主暧昧呢,不好意思在老人家面前看这些恋爱情节,总算是有个独处时间了。
刚翻了一页,苏晚鸢突然感觉——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从门缝里灌进来的,而像是从屋子深处生出来的。
颈间的息魂佩猛地一沉,几乎要勒进皮肉。蜡烛的火焰剧烈摇晃,灯焰被拉得细长,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却又被什么力量强行拽住。
她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听到一声——
“找到了。”
声音贴着她的耳骨响起。
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分辨出那股湿冷的气息,像久未见光的地下水,混着腐败的土腥味。
苏晚鸢猛地侧身,手腕却先一步被扣住。
冰冷、沉重。
那不是一只手,而是无数触感重叠在一起,像是许多看不见的手指同时攀上她的皮肤,缓慢地往上爬,所过之处连知觉都在一点点被夺走。
“债主……”
“终于肯现身了……”
低低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渗出,贴着黑暗回荡,分不清源头,也分不清有多少“人”在说话。
苏晚鸢试图运气,灵力却像被什么压住,迟滞得令人心惊。
下一刻,一股更冷的力量骤然落下。
“认错了。”
声音不高,却冷硬得不带半点余地。
像刀锋落下,干脆利落,将那层黏腻的阴气一刀斩断。
扣在她腕上的寒意骤然崩散,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仿佛被从现实中硬生生剥离。
一道身影已立在她身前。
陆珩。
他背对着她站着,衣摆纹丝不动。抬手,两指并拢,精准地按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上。
指尖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无形之物在他指下疯狂挣扎,发出凄厉而扭曲的嘶鸣,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