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阳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勉强划开窗帘的缝隙，将苍白冰冷的光线投进房间。

“怪物啊啊啊啊！”

赵清妍惊坐起身，差点没直接从床上滚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冷汗把头发都打得湿漉漉的，毫无生气贴在皮肤上。

脑海中划过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怖画面，她下意识地低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右手，指缝间仿佛还残留着着被那只手穿透时的冰冷触感。

逆光中，她反复翻转手掌，皮肤的纹理清晰正常，纤毫毕现，与往常并无二致，没有破口，自然也没有粘液。

惊疑不定，她转动脖子看向身侧。

记忆里，昨晚上似乎有人睡在她身后，尸体一般散发着阴寒的气息。但右侧的床单没有丝毫人体躺卧后该有的凹陷痕迹，甚至连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平整得如同死海的水面。

不仅看上去平整，摸上去也很干燥。当她近乎粗暴地掀开被角时，带起的微风里，只有廉价洗衣凝珠残留的廉价香精味。

“不，不可能？”

她低头审视自己的睡衣，扣子从领口到衣摆都完好地系着。但一股执拗的怀疑驱使着她去扯开睡衣的前襟，不曾想用力太猛，一颗纽扣啪地绷飞，弹射在对面墙壁上，发出脆响。

布料滑落，暴露的皮肤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气血不足的苍白，但光洁如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无力地环抱住自己发颤的双臂，指甲深深抠进胳膊的皮肉里，留下一个个弯弯月牙。

咔嚓咔嚓，逻辑的链条开始强行拼接。

林大鹏试图给她下药，自己却中了招变成了智障，她仓皇从酒吧里逃了出来。

以上都是真实发生的事件。

那么...那之后发生的，诸般诡异。

路灯下不动的人，窗户上的手指投影，还有床上和她手指相扣的苍白的手。

那些肯定都是虚假的，是身心俱疲的产物，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一声叹息从她唇间逸出，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然而心底深处，恐惧却如同湖底的水草，悄然缠绕，越勒越紧。

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残酷的现实并不比噩梦好到哪里去。在经历过如此的羞辱之后，她本应该远远逃离林大鹏和他的叔叔莱斯。然而，她却不能，她甚至还要回到他们的老巢，回去继续工作。

老板虽然可以一言不合就开了她，但她却不能一言不发就不去上班，这种无故旷工只要老板想，就可以记到她的档案里，让她在未来举步维艰。

在这底层，工作本身，不论多牛马，就是比沙漠中的清水更稀缺的资源。

不仅如此，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工作。时间就像指缝间的沙，无情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子琛葬礼的日子都在逼近。为了凑齐那一万块的路费，她没有辞职待业的奢侈。

别无选择，她像往常一样出门。

晨光依旧虚假，街道依旧污浊，行人依旧麻木。

去上班的路，变得格外漫长，仿佛每靠近目的地一步，周围的空气就粘稠一分，心中的那团火也越发熊熊，几乎要将胸口烧穿。

“赵清妍，签到成功。”刷脸机的提示声刺破了沉闷得空气，也引来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她目不斜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将所有情绪死死封存，大步走向车间。

然后，她看到了他。

林大鹏就在自己的工位旁，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堆起那种她曾经觉得憨厚老实，如今只感到令人作呕的笑容。

“哟，赵工，来啦？”他招了招手，粗壮的胳膊高举过头顶，“昨天你怎么提前走了？”

赵清妍从他身旁快步走过，头用力偏向远离他的一侧，把他当空气无视太便宜他了，她连余光都不想给他一分一毫。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了下来，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咔哒一声拉下防护面罩，进入开工状态。

操作台的投影在眼前亮起，示波器的波形在空中跳跃，打磨刀的刀柄在虎口震动。她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就不用去想自己和那个人同在一室。

“呃...赵工。”

然而那人还是来了，在她余光中占据了可恶的一角。他将高举的胳膊按到头上，挠了挠，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昨天好像喝得有点多，后面都有点断片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对你照顾不周了。”

照顾？

赵清妍她盯着投影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把早饭一骨碌全吐出来。

昨晚那杯泛着蓝光的神经火花，林大鹏那痴呆一般的笑容，还有他和莱斯不堪的短信...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而他现在装得好像昨夜下药未遂的龌龊勾当从未发生。

一个人竟然能如此厚颜无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不想再陪他演下去了，一刻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