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无关。”

赵清妍的声音绷得像拉直的钢丝，尾音却泄露了一丝颤意。她加快脚步，近乎小跑地冲向门口的刷脸机。红光扫过她的瞳孔，“赵清妍，成功签退，22:41:00。”机械音带着惯有的电流杂响。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用力拧动门把，侧身投入门外黏稠的夜色里，不给林大鹏回应的机会。

门扉在身后自动闭合，铰链发出呻吟。在缝隙消失的刹那，她脊梁骨的位置，倏地窜过一丝尖锐的寒意。

那感觉和扰人的夜风不同，更像是某种湿冷的东西，隔着衣料，短暂地贴在了她的脊椎上。

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外套，快步前行。

外面似乎才下过一场污雨，空气里弥漫着不新鲜的霉味，石砖路面龟裂的沟壑里，积着浅浅的水洼，霓虹的流光倒映在水洼中，像洒了一地彩色宝石。

冷风贴地卷来，一个皱巴巴的食品包装袋擦着她的脚边翻滚过去，沙沙作响。

“咕噜噜！”

胃部传来一阵快速蠕动。忙碌和紧张让她几乎忘了饥饿，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肚子空空。一张肉夹馍的画面闪过脑海，她脚步一顿，手往包里摸索。

没带！点的折扣临期外卖，合成肉夹馍，被她忘在工作台下面的小隔板上了。

在车间里闷到明天怕是要坏了，而浪费食物是穷人的大忌。她要是回家才想起来，那也许不会千里迢迢来拿，但现在所幸没走远，还来得及回去拿，正好路上也可以垫垫。

回头望去，“莱斯维修机”那块霓虹招牌还在视野中苟延残喘地亮着。

她低声抱怨了一句自己的粗心，转身折返。不过几十米，眨眼就到了。推开门扉的瞬间，黑暗如同一块粗布，瞬间盖住了她的视网膜。

“嗯？”她下意识出声，“怎么没开灯？”

她击掌，顶灯快速闪烁了几下后才亮了起来，照得走廊一片惨白。她走到车间，发现也是漆黑一片，把灯打开，发现林大鹏的工位已经空了，转椅却在匀速旋转，轴承嘎吱作响像是骨节摩擦的声音。

焊接枪搁在支架上，枪管末端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赵清妍的呼吸屏住了。

简直就像前一秒这里还有人一般。

她猛地扭头看向墙上的虚拟时钟，荧光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醒目地亮着，显示着此刻时间：

【22:41:40】

从她签退离开，到此刻折返，中间最多只过去了四十秒。

四十秒。

林大鹏就不见了。

赵清妍只觉得后颈泛起针刺般的寒意。

难道他是在她签退之后，立刻签退了吗？

“查询林大鹏今天的签退记录。”她走回签退机的位置。

“搜索中...没有搜索到相关记录。”签退机几乎是立刻回答，机械音平滑无波。

老板有明确规定：下班不打卡，一律按照早退计算。不过林大鹏作为老板的侄子，这条规则当然对他形同虚设。他没有打卡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店里只有一扇正门。

出了这扇门，只有一条笔直大道通向街区主路，两侧是紧闭的店铺卷帘门，没有岔路，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

酒吧倒是开着，但还要再往前一点距离，而她折返的出发点还没到那里。

纵使林大鹏不打卡就直接走人，以他平时的步速，她应该也能和他狭路相逢才对。但刚才返程的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地面映着惨淡的路灯，还有夜风卷着垃圾碎屑呼噜噜滚过。

如果不是他另辟蹊径选择了爬窗离开，那就是...他还没走，那为何要关上所有的灯，让室内漆黑一片？难道就是为了躲在哪里偷偷看着她，或者准备藏在暗处搞突然袭击？

这个猜测让她浑身一阵恶寒，怒火也水涨船高。“林，林大鹏！”赵清妍的喊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撞出回音，“我知道你还没走！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没有人影从阴影里浮现，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回应她的只有头顶灯管的低频嗡鸣，以及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她站在那里，手指捏紧包带，目光扫过车间。

成排的工位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零件架投下瘦骨嶙峋的阴影。远处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通往二楼的楼梯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扶手边缘都反射不出一点微光。

冷意顺着脊椎缓慢爬升，她想起林大鹏今天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脖颈上那道如黑蛇的环形淤痕，想起他稳定得诡异的双手和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照理来说他应该预料不到自己会折返才对。还有他刚才的问话，“在医院时，你说你急需用钱，为了什么？”

那不像好奇，更像是一种...质问。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嘲讽的笑，脸颊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好好好，故弄玄虚是吧？你想吓我，好搞什么吊桥效应吗？”她对着那片空洞的黑暗说道，“看来我昨天在医院，说的还不够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陈旧机油和松香焊剂的气味灌入肺部，带来微微的刺痛。她提高音量，字句像石头砸向四周：

“我赵清妍虽说无权无势，一穷二白，但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绝不会从了你！原因很简单。”

那个早已逝去，却依旧占据她全部心房的人的名字，在舌尖滚过。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我已经决定此生不再和任何男人，有任何瓜葛。”她盯着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浓重阴影，一字一顿，像是要用这些话把黑暗给驱散一般，“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最后一个字尾音刚落——

“砰！”

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