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夜早已消散了暑中的热气,就这么走在街上,已经能感受到隐隐的寒意了。天上的星星确是格外的闪烁,高悬在黑幕中不住的眨眼。
静雯就这么背着妹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街边的小商贩都断断续续收了摊。
她也很累,虎口之前的伤口好像又裂了起来,疼的好似要把她给撕碎。
方才没留意,现在才觉得胳膊是这般酸痛。她倒是想像话本里主人公那样把手上的胳膊卸下来再重新接上个好的来。
对了,这是哪个话本来着?
娘给她讲过,后来又给月儿讲了一遍,听了两遍,可她还是觉得稀奇。
但现在,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静雯有些恼了,她恼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她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即使有一天或者百年之后,所有人都忘记了母亲的模样,她也要将母亲的模样牢牢记载心中。
殊不知,这留存世中之人惦念亡人的不止独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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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来年前,丞相府的当家人还不是两姐妹的舅舅黄敖,而是她们的外祖父,也正是黄敖的父亲。
黄家世代簪缨,是皇室在前朝最有力的支撑者。
两代丞相皆是只有一位夫人,老相爷和老夫人的故事也算是一段佳话。
两人共养育了一儿一女,这子便是永泰六年的科举状元、如今的丞相黄敖,所育之女便是黄敏。
兄妹俩相伴长大,自幼亲密无间,关系甚笃。
不过黄敖登科及第之后,黄老夫人便因病离世了,这对家中众人而言都是不小的打击,那些日子,黄家每个人仿佛都被笼罩在了黑暗中。
父兄皆入朝为官,公务繁忙,终日不着家。
黄敏觉得一个人在家,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回忆着过往的美好,实在难过。
便策马扬鞭离了京,自那以后,走南闯北,倒是潇洒。
后来她嫁入了静府,倒也是过了两年舒心日子。
只不过好景不长,父亲离世后,她又遭遇了这样的事。
她不愿将家中琐事告知于兄长,令他烦心,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这口气。
终究纸没能包住火,黄敖还是知晓了这档子事。
那是一个冬夜,屋外飘着雪,听闻那是东政国立国以来有记载的最大的一场雪。
黄敖那时尚不是宰相,他是地方郡守,平日里公文缠身,不常入京。
后来他偶然间在酒席中听在京做官的当年同窗告知这件事,他气急了,当场便无诏进了京,闯入了静府。
黄敏在看到兄长的那一刻便绷不住了,她这么多天的委屈和痛苦如今全然化作了泪水、落了下来。
黄敖说要带她走,把她的女儿也带上。
黄敏稳住了情绪,她率先想起来的是:地方官员无诏进京是要受罚的,她实在不忍自己仅留的亲人为自己受罚。
她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转了身去,强逼着自己不去直视兄长泪眼盈眶的双目。
她哽咽着、却很决绝地道:“我不能走,不能离开。就算是为了孩子,我也绝不能现在就走。”
黄敖觉得自己妹妹真的是疯了,居然还想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他强压住了自己的怒气,深喘了口气道:“孩子,你觉得安寒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宅子里能有什么出路!”
安寒、安寒,这个承载了美好祝愿的孩子到底还是年幼。
黄敏扬起了头,不让眼泪落下来,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护住我的孩子!”
后来,两人不欢而散。
黄敖载着风雪,连夜出了京城,没再回头。
所幸的是,他这次离京没有遭人察觉。
黄敏就这么在院中站着,听着马蹄声却来越远,直到听不见回响。
大雪落在了她的眉间,更落在了她的心头,冰凉彻骨。
如今再看这人世间,已全无了故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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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值深夜时分,黄敖仍坐落于书斋之中,起初他只是感慨今年似乎比往年凉了些,不就便想起了当年那场大雪。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夫人苏儒贞过来劝他:“快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上朝呢!”
黄敖点了点头,可不知为何,今晚确是心乱如麻、很不安心。
静雯今晚草草地用了膳,便抓紧回府了,方才教训那些刁奴时消耗了不少气力,现下又走了这么远,这如今走得每一步着实是强撑着的。
慢慢的,她感觉四肢乏力愈发严重,明明是寒夜,身上却不住的出汗,眼睛也看的不甚真切,眼前越来越黑。
静雯知道自己没了气力,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思姚,思姚,醒醒,先醒醒。”
睡梦中的静月听到了呼召,睁开了惺忪的双眼,环顾了一下四周,认出了这是舅父家周围。
她醒了过来:“阿姐,我们怎么这么晚来舅舅家啊?”
静雯笑了笑,蹲下了身让静月稳稳地下了去,让她站在了地面上。
一起身,方才的不适感猛的加重。
顿时,她感到头重脚轻,控制不住地要往地下栽去。
静月还没清楚情况,眼见阿姐就要摔倒,忙伸手去扶。
可这手还悬在空中之时,一道杏黄色身影飞奔而来,稳稳地接住了静雯。
静雯隐约知道有人来了。
在眼中世界完全黑暗之前,她强撑着向前方望去,朦朦胧胧之间,她似乎看见了有人在朝自己奔来,可她已经没有了气力辨别真假。
脚步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