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瑜儿刚过了三岁生辰……”
瑜儿?静月猜想,瑜儿应当正是蒋理口中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
赵烁依旧面如死灰,脸上不带一丝情绪,可她眼底的绝望几乎都要溢了出来。
“我又有了身孕。暑气正盛,瑜儿缠着我要去玩水,我明明应了她,偏就在躺椅上睡着了。她不舍得唤醒我,便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将她吞没在漩涡之中,久久不得言语——这些年,午夜梦回,她总会梦见活蹦乱跳的瑜儿、惹人怜爱的小娃娃,她甜甜地唤自己“母亲”。
可下一秒,无数的洪水席卷而来,瑜儿身困其中,小手只能胡乱扑腾着,她无助呼喊,可每一次都被更大水流给淹去了!
不过数十秒,瑜儿便深深沉了下去,再不见踪影……
“她不知,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水中,可那正是午时,府里的婢子都睡熟了去。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孩子被捞了上来,早就没了气息。
她尸身冰凉啊!明明一刻钟前还好好的孩子,当下居然就直愣愣躺在我的面前。
我受了惊,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差些一尸两命,我身子太过虚弱,甚至不能起身送瑜儿最后一面!
我有什么资格当她的母亲?我伤了身子,瑜儿便再也不能回到我的身边了……”
她再也无法生育,再也不会有个冰雪聪明的女儿,瑜儿也再也回不到人世间。
赵烁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滚烫垂落。曾几何时,只要眼前陷入漆黑,她就会看见瑜儿苍白的小脸——她甚至不敢开口,不敢开口问一句:“孩子,你恨母亲吗?是母亲害了你啊!”
静月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抽噎连连,默默地陪她触及那段痛心疾首的往事当中。
“是我害了她,是我亲手断送了瑜儿的性命。那段时日,我几近风魔,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府里的下人为瑜儿陪葬,我不敢接受现实,只能将错处归于无辜的人。
是他,他拦住了我。他说,孩子已经不在了,即使把无辜的人全杀了也没有意义,孩子回不来了!”
“他”不是旁人,正是静月素未蒙面的前姐夫。
“我在病榻上心如死灰地躺了一个月,他仅仅在我起初醒来时看过一眼,只此一眼啊!
他太理智了,心就像一块石头一般,冷冰冰的,趁的我更像一个疯子。他居然能够正常上朝、批阅公文,仿佛死去的只是不要紧的人?
我恨他的无情、恨他装有天下人偏偏装不下我的那颗心,我们争吵的越来越频繁,慢慢的就再不说一句话,甚至已经到了分居的地步。他自请前往濂溪,不过是为了逃离我罢了!”
屋内良久的沉默,除却抽泣声再无人言语。
逝去的瑜儿是赵烁一生的心结,她甚至不敢面对瑜儿的离世——她痛恨自己的疏忽,她实在无法原谅自己,可她也怨恨丈夫的“绝情”。
因此,被困住的绝不能唯有她一人,这是她独一的浮木。可如今,一纸和离书,浮木也沉入了水中。
水色苍茫,留她在漩涡之间隅隅独行,再也没了方向,任候沉没。
夜已深,静月暂时封住了赵烁的穴位,“好好睡一觉吧阿姐,明日会是新的开始。”
又是这样萧瑟的早秋,面对同样失了心气的“母亲”,静月下定决心:这一次,她绝不会放任悲剧再来。
静月方踏出屋门,脸上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去,眼神凌厉,抬眼便瞧见了静候庭中的赵泊。
她心中莫名惊喜,小跑着往前说道:“王爷,你,你何时来的?怎么也没人招呼一声……”她看向早晨白薇站立的方向,哪还有了人影儿。
赵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声音同样低弱沙哑:“你别怨她们,是我非要进来的,她们不好拦我。”
“我知道啊,任凭再加上杜仲跟起阳,恐怕也拦不住你。我也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什么,阿姐已经睡熟了,别进去打扰她了!”
说到这儿,静月往身后掩了掩手上的银针,方才失了神,竟然忘了把它给藏起来。
这一抹亮光早就已经晃着了赵泊的眼睛,黑暗中,它实在是太显眼了,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静月自知瞒不过,讪讪地笑了笑,“王爷,你放心,我只是暂时封住了阿姐的穴位。等她睡一觉,明日,明日就失效了!”
赵泊看向她的目光柔和温润,“我知道,你不会伤害阿姐的。怎么样,遇到难题了吧?要不还是我来解决吧!”
静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话到嘴边却沉沉地叹了口气:一堆公务压在你身上还不够你忙的是吗?若是有这般闲情,不妨把全天下的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了!
她神色含嗔带怒,仿佛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斗兽,叫眼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良久,赵泊看见眼前人嘴角上扬,话语动耳情切,“王爷,你放心让我来处理府里的事吗?若是也没那么警戒,不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