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转身,舒吟便瞧见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钱濠云莫名走到自己身旁。他恍若无人般往衣袖间放着的,正是从自己手边掠过的针灸袋。
“你们几个小家伙不好好念书,怎么都聚在这里说闲话呢,莫不是想打架吗?”他身姿挺拔又穿着官服,可真是不怒自威啊。
不知从何处又冒出来一个白发老翁,看装扮约莫是学塾的师傅,言语沙哑,“快些回答钱编修的话!蒋理,你来说,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
被点到名字的稚子汗水直流,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的,“我,我,师傅,我,是罗平儿说他身子不舒服!我家,我家姨姨会看病,所以,所以……”
钱濠云看他额前的虚汗,也大概猜到了七八分,顺着话接道:“所以你们才聚到这里的?”
蒋理立刻顺着台阶就下,言语诚恳认真,“对,正是如此。”
老师傅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好了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回去温书,对了,每个人再罚练三张字帖,快回屋子里去!小心都跟罗平儿一样,再吹着风受凉了。”
“嗖”的一下,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小冬瓜”们一哄而散,留下了不知所措的舒吟。
“这个臭理儿,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哎呦,我怎么就答应他来这儿了呢?”
钱濠云看着她拧紧的眉毛,莫名想伸手将它抹平,察觉到脑海中这个想法,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发乎情,止乎礼,若是真敢如此冒昧,恐怕早就把人家姑娘给吓跑了。
老师傅看着各有心事的两人,兀自笑了笑,看向舒吟径自说道:“黄皎啊,我都十年未曾见你了,你还是这般模样啊。还记得吗?我先前总让你母亲回去好好教导你,看来,她还是不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啊!”
这下真该轮到舒吟发懵了,老者一番不知从何云起的话仿佛将时光追溯到了十年前。
“十年未见,高太师,您是高太师?”
高太师,兴文帝师。巧的是,也是丞相黄敖的老师。
舒吟可谓大吃一惊,与她身旁的钱濠云皆是目瞪口呆的模样。
“晚辈钱纶,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高老太师居然埋身于青麓书院,真是晚辈眼拙。”
“舒吟也有礼了。家父本以为老太师云游四海,没想到今日我竟有幸,与您在此相见。家父若是知晓了,定会前来拜访。”
高太师笑着敲了敲手中的拐杖,地面咚咚作响,“哎呦,你们两个快快起来吧!老朽岁数大了,如今只想安安稳稳看着些小顽童。他们可都是将来的国之栋梁啊,能够将他们教好,这便是老朽余生最大的愿望了。至于老朽藏身何处,哪需人人得知?”
舒吟正觉遗憾,一眼瞧见身后鬼鬼祟祟的小身影,“蒋理,给我出来。不知道不能偷听大人讲话吗?”
蒋理吓得一激灵,旋即蹦了出来。又一把拉过门后藏着的罗平儿,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好,眼睛不住乱眨巴。
“我可没有乱听。我是,是因为没有文纸了,罚抄的文章写不下来,所以才带着罗平儿来问问师傅的。”
“没文纸了?许是近日天气凉了,造纸也不容易了,文纸还没送过来呢!那你们两个就躲过这一劫了。天色也不早了,该散学了,你们回去往后背两首古诗就成了!”
稚子得了奖赏,可真是称心如意,兴高采烈地跑了回去。
“黄小姐,我瞧你这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可是身体不舒服?”
“无碍,我只是,只是在想……”舒吟看着他关切的目光,脑子飞速转动:既然你是江南钱氏族人,那想必对纸墨生意该有所耳闻的吧!
“我只是在想,为何文纸如此难求?别说我要开药方时常拿不出纸来,就连学塾竟也稀缺。我虽说回京不久,可上京富庶人尽皆知,怎会是此番景象呢?”
钱濠云眉目挑动,看穿了她眼底的试探却并不戳破这层隔膜,清清嗓子缓缓说道:“造纸技艺繁琐,平凡百姓绝不敢冒然上手,因此数额有限。不过,上京绝大多数文纸都来自于方正山谷,那里不仅有原料,而且百姓大多以此为生,技艺并不外传。”
舒吟点了点头,却还是疑惑,“那为何不再多生产些,难不成是想着‘物以稀为贵’,这般才可哄抬价格?”
钱濠云倒是没想到她会说的如此直白,真是一点弯路也不绕。
“这个,造纸所受牵连的要素太多,晒纸时天气如何,运纸时会不会有所损耗,已经文纸最后的成色,诸如此类。因此,绝大多数商家也不远冒险做这个生意,除非是家底殷实,想着赌一把的。”
舒吟若有所思,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马车前,见身旁人并未有上车的痕迹,她偏头询问:“你不回府上吗,怎么不上车呢?”
钱濠云忍俊不禁,无奈哄道:“你我男未婚,女未嫁,若是传出去了,恐怕对你的名声有害。”
或许说者无意。反正呢,舒吟是心神不宁,踉跄着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