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校长说的那“环境复杂”,最直观的例证,是一份官方通告。
那是沉闷的周二下午,学校内部系统和几个主流新闻客户端同步推送的,措辞严谨,带着公文特有的冷感,标题却足够醒目:
《关于依法查处极端科技主义煽动性活动及鼓励举报的通知》
通知简要列举了近期几起“利用新兴媒介散布技术至上论、煽动对立、破坏社会和谐”的案例,强调了相关行为的违法性,末尾附上了简化的举报途径。
喻西迟是在课间刷手机时瞥见的,推送弹窗出现的那一刻,他指尖顿了顿,但没有立刻点开。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粉笔划过黑板的刺啦声,与屏幕上那行方正的黑体字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反差,交织出黑色的荒诞。
通知里“极端科技主义”这个标签,像一块生硬的烙铁,试图将那些复杂涌动的声音和面孔粗暴地归类、定性,官方还是接受了大众的语言,将一种群体上升到定义。
他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也能理解官方的紧张——毕竟,允许对立团体在文化街那种地方爆发冲突,无论如何都算是一种管理上的难堪,后来他甚至还听说,文科班的好多人都参加了那次游行。
但他心里某个角落,仍对这种非黑即白的定义感到一丝本能的抵触。
现在再仔细看,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却陌生得让他胆寒,他死死盯着标题,良久,点开社媒,输入那烂熟于心的账号。
那个账号上一次更新是一个月前,一如既往没有文字,帖子下也只有寥寥回复。
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内容是某个场地的内部,白色基调,流线型的设计,巨大的屏幕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可视化图像,拍摄角度是侧后方,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隐私或保密协议的细节,让想揪毛病的人无计可施,明显不是随手一拍。
让喻西迟呼吸一窒的不是这些,而是——角度。
他飞快地退出,找到之前从校园墙泄露出去的录屏片段,也是从后方拍摄,所有人的后脑勺齐刷刷对着镜头,像没长脸的怪物。
那个时候的群众正对着舞台,而舞台是环形的,按照他对科技会浅薄的了解,那么人们背对的地方就是舞台的控制室。
他将视频暂停,切屏,试着比划了一下角度,终于找到了和视频能连接上逻辑的方向。
原来那天的异样不是错觉。
这里是高台区,需要特殊的参观许可,普通人根本想进都进不来;虽然不排除有人侵入学校网站,但他自认为更靠谱的解释,这个视频的发送者,就是学生或者老师——哪个黑客没事这么闲啊?
下意识还是不愿相信,喻西迟放大了那张照片的细节。在照片边缘,环形屏幕的金属框架反光里,有一个极其模糊的、几乎被像素吞没的倒影。那似乎是一个人的局部轮廓,拿着拍摄设备的手臂。
他收起手机。
流光溢彩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却没有温暖半分,他感到一种熟悉的、面对即将来临的麻烦时的疲惫。
能不能装不知道啊?
“先锋·未来影像”主展厅充斥着一种精心设计的科技迷幻感,高超的技术让墙壁、地板乃至部分天花板都被无缝拼接的LED屏幕覆盖,上面播放着抽象的动态影像:扭曲重组的城市景观、流体般的人体轮廓、不断自我复制又湮灭的几何图形。
光线幽暗,只有屏幕的冷光和几束聚焦在中央互动装置上的蓝色射灯提供照明,空气中浮动着低沉的、带有电子脉冲音效的环境音乐,与人群压抑的交谈声混合,形成一种嗡嗡的、令人轻微眩晕的背景噪音。
喻西迟不喜欢这里,贴着人流的边缘移动,目光扫过那些沉浸在光影中的面孔。心里的疑窦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胃里,注意力难以集中。
心理的排斥是本能的,他厌恶这种贴合时代脉络但丧失本位的创新,就像这个展厅——它到底是为电影节而准备的,还是电影节为科技而准备的?
但他保证,鲁重弦会很喜欢。
对方背对着主通道,半蹲着,相机以一个极其稳定且专业的角度,对准装置屏幕。
那屏幕上实时捕捉着经过者的面部轮廓,将其解构成无数跳跃的像素点,再随机重组成陌生甚至怪异的数字面孔,最后如同流水般汇入屏幕下方不断滚动的、由无数类似面孔组成的“人海”之中。装置本意是探讨身份在数字时代的消解与重构。
喻西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几步,借着变幻的光线遮掩,看清了鲁重弦相机屏幕上的画面构图——他巧妙地将装置屏幕上那扭曲、破碎、非人化的“数字面孔”作为前景,而背景虚化的深处,是几个正在认真观看另一侧展品、面容在幽蓝光线中显得专注甚至肃穆的普通观众。
强烈的对比,一种科技对人的“异化”与“吞噬”的暗示,呼之欲出。
这风格喻西迟太熟悉了,充满了刻意引导的情绪和潜在的批判性,绝非简单的观展记录。
鲁重弦的左手手指,正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整着录制参数,嘴角抿着一丝近乎专注的、偏执的弧度。
就在这时,装置似乎因为同时捕捉的人脸过多,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算法错误。屏幕上一张正在破碎重组的“数字面孔”突然卡顿,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仿佛痛苦嘶吼的怪异形象,停滞了约两秒,才被系统刷新掉。
而他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错误”的两秒,他甚至极轻微地调整了角度,让那扭曲的“数字面孔”与背景中一位恰好抬起手、仿佛在遮挡什么的观众形成了诡异的呼应。
鲁重弦似乎对刚才捕捉到的“意外之喜”感到满意,他停止录制,快速预览了一下片段,然后起身,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他一转身,就撞上了喻西迟平静无波的目光。
青天白日却背后有灵,没被吓死都算他命大,对方脸上的那一丝得意瞬间冻结,随即被警惕和惯有的讥诮覆盖,不过这次他只是斜睨着自己,咬着嘴唇,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无差别攻击,仿佛在防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