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西迟目光落在他还亮起的相机上,那上面定格着那张扭曲的“数字面孔”。
“拍得挺投入。”
他的声音不高,在环境音的掩盖下,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这次又想说明什么,科技是新的恐怖谷,还是人类正在被自己创造的电子娱神所蚕食?”
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他再也不像平时那般遮遮掩掩,单刀直入。
鲁重弦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嗤笑:
“怎么,你终于乐意帮我的帖子起名了吗?”
不过他并不需要喻西迟的回答:
“不过名字是别人赋予的,原原本本的展现,才最有寓意。”
“记录和煽动是两回事。”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觉得自己很正义吗,你不知道相片最不该附着的就是摄影师暗示性的情感色彩吗?”
对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却拉得更开,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尖锐:
“你又知道了?少管闲事,你这种得过且过的垃圾少来管我。”
感到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喻西迟捏捏眉心,话语里带着无法沟通的疲惫:“是的,没错,你最厉害了。”
“但你把在非公开区域拍摄的内部活动视频散播出去,知道那会引起什么后果吗?”
“是的,那场游行是满足了你的目的,教徒和科技主义者的矛盾又加深了,但,然后呢?他们得到了什么,你又得到了什么?”
他深深叹一口气:“不觉得这样很累吗,你连你自己都做不好,怎么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啊。”
“你懂什么!”
喻西迟熟练地后撤一步躲掉口水。
鲁重弦的脸涨红了,愤怒到颤栗,他还是如此易怒,但面上还能竭力维持着平静,也算一种进步:
“我只是想让更多人顺着我的想法认识到,我们现在处于多么荒谬的世界中,让科技主义者也看到科技丑陋的内里,让教徒看到他们的信仰就是一坨垃圾,当他们不再将自己的‘所谓’奉为圭臬,偏见不就自然消失了吗?”
……?
您疯了吗?
喻西迟摇了摇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可悲,也觉得自己可悲。
“偏见不是靠制造对立和散布恐慌来消除的。”
“你拍这些,”他指了指周围光怪陆离的展厅,“如果是为了你的作品,为了表达,哪怕偏激,我无话可说。但如果你是为了继续收集那种‘震撼人心’的碎片,去炮制下一个点燃火药桶的视频……”
“……重弦,通告下来了。‘利用新兴媒介散布技术至上论、煽动对立’,你觉得自己离那上面说的‘违法案例’有多远?”
鲁重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恐惧,但旋即被更强烈的偏执掩盖:“少吓唬我!你在替谁说话,那些老头子,还是和你妈一样愚蠢的教徒?”
“我在替可能因为你的‘素材’而受伤、而卷入不必要的激烈冲突的普通人说话。”
喻西迟深吸一口气,展厅里带着电子设备运行微热的气息进入肺腑,
“那个账号不一定只有我能看出来,今天你能在这里‘自由’拍摄,不代表下一次,我并不希望有一天,看到你被拷着从高台区出来。”
他顿了顿,没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上手拿走他的相机,找到储存,选取照片,确定删除,思索一番,干脆拔出储存卡,换了张新的给他,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和对方说话,无话可说。
展厅的屏幕上,无数像素面孔依旧在生成、破碎、流淌。光影变幻,映照着每一张仰起的、沉浸的或迷茫的真实人脸。数据洪流无声奔涌,而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与人心,远比任何装置艺术都更加复杂难测。
喻西迟脚步慢下来,最终站在屏幕前,只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刺骨。
他拉紧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