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今日破天荒地在朝会上出了神，他端坐在王座上，冕旒之后的目光有些涣散，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声音很轻，淹没在殿中的吵闹声里，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不过是一桩地方官员的贪墨，一个县令，贪了几百石粮食，证据确凿，按秦律该杀该罚，再清楚不过的事情。

可这群人吵了一个早上了，从案情本身扯到了用人、派系，又扯到了几年前的另一桩旧案，两方人马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唾沫横飞，将这肃穆的朝堂吵得像个菜市口。

争来争去，没人在乎县令到底贪了多少，贪下去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他们只在乎赢了这一局，自己能得到什么。

他这个秦王，更是可笑，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像是一个局外人，没有人在乎他到底怎么看，怎么想。

嬴政实在是不耐烦了，他坐直了身体，在案上敲了两下，可下面的众人依旧吵闹，根本没有人发现他的动作。

除了站在嬴政身边的王元，王元一直注意着嬴政，殿中仍吵闹不休，他身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心口发紧，正要开口呵斥。

下方的吕不韦却先一步道：“王上有话说。”

他轻轻的一句话，在吵闹声中并不显眼，嬴政只是看到吕不韦张开了嘴，下面的吵闹声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齐抬起头，看着王座上的秦王。

嬴政蓦然笑了出声，他用力地攥住了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扶手中的木纹里。

在这朝堂上，他连说句话，都要靠着吕不韦开道。

他站了起身，不再管这朝堂上的吵闹，甩袖就走：“寡人有些乏了，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急匆匆地从殿外闯了进来，滑跪到殿中央，大声道：“王上，夏太后病重，欲见王上最后一面！”

嬴政顿住了脚步，看着跪在地上的内侍，又缓缓扫过殿中的臣子，只觉得浑身发寒，随便一个人都能闯进这秦国的朝堂，都能来逼迫他这个秦王。

他冷笑了一声，朝着夏太后的寝宫走去，身后的朝臣跪送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成群散去。

夏太后的寝宫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外面的宫人跪了一地，都将头埋的很低。

嬴政步入内室，在榻前三步站定，不再上前，太奇怪了，平日里恨不得住在这里的公子蛟母子都不在。

“王上来了。”夏太后半靠在垫子上，朝着站在不远处的身影，伸出手道：“过来，坐到阿母身边来。”

嬴政没有动，他垂下目光，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一言不发，这人不知道是不是在装疯卖傻，万一把他骗过去给一刀怎么办。

夏太后的手悬在空中许久，慢慢落了下来，最终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喃喃道：“异人，不愿意过来，是不是恨阿母？”

嬴政眉心微动，这是把他认成阿父了，他默不作声，等着听夏太后之后还要说些什么。

“阿母没有本事，护不住你。”夏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在赵国做人质的时候，阿母在咸阳，什么也做不了，你回来了，阿母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低低笑了出声，带着几分癫狂：“华阳夫人，哈哈哈，她夺了先王的恩宠，夺了我唯一的孩子，我真不甘心啊，我也想争，我的儿终于成了王上，可我也要死了。”

嬴政被夏太后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毫不留情开口道：“你的儿子，我的阿父，早就死了，如今坐在王座上的是寡人，是秦王政。”

他看着夏太后，一字一句道：“你为了公子蛟，费尽心机派人去赵国刺杀寡人，可寡人还是回到了秦国，还当上了秦王，如今是秦王政的秦国。”

夏太后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嬴政，浑浊的眼睛突然清明了几分，她嘴唇翕动了许久，才颤声道：“你是秦王政？”

“是啊，你说的对，如今这秦国是你公子政的。”

她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终究是没有忍住咳嗽了起来，半晌才缓了过来：“我是疯了才派人去赵国杀你，我若真的有人手，能派到赵国刺杀你，怎么可能落到如今的局面，连我的孙儿都护不住。”

夏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了些哭腔：“蛟儿，我的蛟儿，我要是走了，他那个蠢母会把他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