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缓缓直起身,与嬴政对视,淡淡一笑,很是平静道:“秦王好眼力,外臣入秦之后,曾在酒肆中饮过一回酒。”
“那日邻桌有一对年轻男女,外臣就多话了几句,不想竟是秦王当面,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秦王恕罪。”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有些大臣甚至开始低声交头接耳,吕不韦依旧平静,昌文君、昌平君互相对视一眼,迅速挪开了视线。
嬴政看着不卑不亢的张良,开口问道:“那日在酒肆,先生对我秦国法度大加嘲讽,还说咸阳的热闹庸俗,今日先生站在寡人的朝堂上,可有话说?”
张良沉默了片刻,坦然诚恳道:“那日外臣酒后失言,确实冒犯了秦王,若要治罪,良无话可说。”
“可外臣所言,皆为肺腑之言,秦国以法绳约束万民,爵位驱策百姓,国势日强,终究少了些底蕴,法可以束民,却不能化民,爵可以驱民,却不能安民。”
“大胆!”昌平君当即站了出来,怒斥道:“小小韩使,竟敢在秦国的朝堂上妄议秦国法度!”
张良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朝着昌平君拱了拱手,语气平和道:“外臣只是实话实说,秦国如今连实话也听不得,又如何能取信天下,若昌平君觉得外臣说的不对,大可以道理驳斥,何须刀兵相胁。”
嬴政看着不卑不亢的张良,心中暗自点头,这人,有胆色,有气度,他如今身边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毫不犹豫开口问道:“寡人这里,正缺先生这样直言敢谏的人,先生若是愿意留在秦国,寡人必定以国士待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群臣纷纷看向张良,又看向嬴政,目光中满是惊讶。
吕不韦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张良也微微一怔,没有料到嬴政会突然招揽他。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秦王厚爱,良感激不尽,可韩国是良的根,良此生只愿为韩国效命,不敢有二心。”
嬴政听完这句话,对张良更加高看了几分,对韩国忠诚,让人更加欣赏了,可惜,这人不能为他所用。
他很是惋惜道:“先生心意已决,寡人不强求,说吧,先生此番来秦,所为何事?”
张良整了整衣冠,正色道:“外臣此次前来,是为了两件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韩秦两国,本为姻亲之邦,夏太后乃韩国公女,先王亦承韩国之血。今夏太后薨逝,韩王感念旧情,特遣外臣前来吊唁,以表诚意。”
嬴政没有示意内侍去接,只看着那卷帛书,冷笑一声:“夏太后昨日方才咽气,今日韩使就来吊丧,消息倒是灵通的很。”
他看着张良,身体微微往前倾,声音突然大了些许:“还是说,夏太后早就与韩国通了消息,只等着这一日?”
张良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脸却抬了起来,看则嬴政:“秦王英明,夏太后确和韩国通过消息。”
嬴政看着张良,眼中的欣赏逐渐变成了警惕和嫌恶:“先生倒是坦诚,说下去。”
张良缓缓道:“夏太后的确曾与韩王通信,不过病重之际思念故国,提及若她薨逝,愿公子蛟扶棺归韩,以全她落叶归根之愿。”
“不是说两件事,另一件呢?”
“其二,外臣为秦国带来一位水工,名曰郑国。此人精通水利,能修长渠,若能引泾水、洛水灌溉关中盐碱之地,使万亩贫瘠化为良田,秦国强盛必再上一层。”
张良话音刚落,一个瘦长黝黑的男子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道:“见过秦王。”
嬴政打量着那位叫郑国的水工,他站在殿中,衣着简朴,神态十分平静,问道:“寡人听闻韩国水利之工,多以精巧著称,你既精通水利,且说说,若修此渠,需几时?费几何?能灌田多少?”
郑国抬起头,目光沉稳,声音浑厚:“回秦王,草民虽自幼习水利之术,可未实地勘查,不敢妄下定论。”
他看向嬴政,眼中充满激动:“草民只知道,若真能建成此渠,灌溉关中盐碱之地,不出十年,所增之粮便可抵偿修渠之费。此后千秋万代,关中再无饥馑之忧,这可是泽被千秋的事情!”
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急需一件能震慑朝野,证明自己的功业,修一条泽被千秋的大渠。
他开口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甚至都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嬴政看着下面一张张低垂的脸,躲避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不悦,还莫名的有些烦躁。
“怎么?”嬴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开口问道:“修渠的事情,诸卿都没有一句话要说?那就是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