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并盛町。
夜已经很深了,深到连蝉都睡着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座小镇照得像泡在一盆银白色的水里。屋顶的瓦片泛着冷光,街道上的白线清晰可见,远处山脚的树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海浪一样的沙沙声。
沢田家的二楼,那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灯已经熄了。
蓝波趴在地铺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一只脚露在外面,嘴里嘟囔着梦话:“研二酱……贴纸……”一平睡在他旁边,睡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示范图,双手放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风太睡在靠墙的位置,侧着身,一只手垫在脸下面,排行榜书被他抱在怀里,翻到了“最适合抱着睡觉的东西”那一页——第一名,排行榜书本身。
纲吉躺在自己的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睡不着。初代的试炼、Giotto的金色眼睛、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能不能通过、如果通不过会怎样——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滚筒洗衣机一样,甩不干,停不下。
纲吉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
而Reborn——
Reborn没有睡。
他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身体几乎被窗帘挡住了,只有帽檐的一角露在月光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清醒得像正午的刀锋。
他在等。
等到蓝波的梦话变成了平稳的鼾声,等到风太在睡梦中把排行榜书翻到了另一页,等到整个沢田家彻底安静下来,连木头房子老旧的骨架都不再发出咯吱的声响——
Reborn从窗台上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纲吉的被窝——纲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沉,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Reborn看了他一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轻轻一跃,无声地落到了窗框上,修长的小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他翻出了窗户。
脚尖在窗台边缘轻轻一点,身体像一只黑色的猫一样轻盈地掠过了院子里的空气,落到了院墙上。从院墙到屋顶,从屋顶到隔壁的屋顶,从隔壁的屋顶到更远的那棵银杏树的枝丫——他的身影在月光和阴影之间快速移动着,快得像一个被风吹动的影子。
几秒钟后,他停在了并盛町最高的一根电线杆顶端。
夜风从他身边掠过,吹动了他帽檐下的卷发,吹动了他黑色西装的衣角。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个他从不离身的手机。
翻盖。
拨号。
嘟——嘟——嘟——
三声。
那边接起来了。
Reborn没有先说话。他等了一秒,等着对方的气息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的、经过无数次生死锤炼后才会有的那种平稳,不急不缓,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然后他开口了。
“Timoteo,”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的字,“是我,Reborn。”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苍老的、温和的、带着意大利语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Timoteo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任何“这么晚了你怎么打电话过来”的意外感。他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是为了小诺那孩子的事情来的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了,久到手机响起的瞬间,他就知道是谁打来的、为了什么打来的。
Reborn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算是吧,”他说,“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的是——”
夜风大了一些,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瞬,但Timoteo在电话那头听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Reborn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摇篮事变发生前,你有一次外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我在想怎么回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厚重的、像一堵墙一样的沉默。Timoteo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电话,他就那样沉默着,沉默得像一座山。
Reborn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那次外出,”他说,眼睛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天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云层后面若有若无的月光,“记录全部为空。日期、地点、同行人员、目的——全部是空白。”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Timoteo的沉默中沉下去。
“并且,在外出回来后,”Reborn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读一份报告,“发生了两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Timoteo换了个姿势。
“第一件,”Reborn竖起一根手指,虽然他看不到,但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地发生了,“XANXUS的老师——Chiara夫人——突然离开彭格列,并且正式宣布退出里世界。”
Timoteo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从容,像一块被水流打磨了很多年的鹅卵石。
“这件事有过解释,”他说,“Chiara夫人只是想回到旧地重游罢了。”
Reborn听着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彭格列初代来的地方是并盛,”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并且我没记错的话——Chiara夫人本身就是意大利人吧。”
“回到旧地重游”的“旧地”,如果是意大利人,为什么要特地跑到神奈川来?神奈川是哪个人的旧地?
Timoteo没有反驳。
他没有说“并盛也有她的旧地”,没有说“你记错了”,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他只是沉默着,沉默得像一面湖水。
Reborn等了半秒,确认Timoteo不会接这个话茬了,然后继续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