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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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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茶杯放下,又摸了摸怀里的传单。

传单还在。

他在心里说:林石,你倒是又木又石,可那又怎么样?

门帘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咯噔咯噔,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跑过去,又跑回来,又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喊的是日本话,听不懂。

林石竖起耳朵听。

老周从书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脚步声远了。

林石把那杯茶喝完。茶凉了,更苦,更涩。他喝完了,把茶杯放回柜台上。

“周先生,”他说,“我走了。”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

林石掀开门帘,走进阳光里。

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街上空空荡荡,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又滑下去。

他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书店。

门帘低垂,一动不动。招牌上的“周”字,在阳光里红得发亮。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他忽然停住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深灰色人字呢风衣,墨蓝西服,叼着烟,眯着眼,正看着他。

沈疏夜。

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他浑然不觉。西服的戗驳领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那根暗红领带松垮垮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石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人。

沈疏夜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他走过来,走到林石跟前,站住。

“往哪儿走?”他问。

林石说:“回住处。”

沈疏夜点点头。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石。

林石摇头:“我不抽烟。”

沈疏夜把烟叼回自己嘴里,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喷在林石脸上,呛得他咳了两声。

“傻小子,”沈疏夜说,“后头有人跟着你,知道吗?”

林石一愣,想回头。

“别回头。”沈疏夜说,“往前走,慢点儿走。走到拐角,往右拐,钻进那条弄堂,穿过去,到霞飞路后头那条小街,那儿有个馄饨摊,老山东开的。在那儿等我。”

他说完,转身走了。

林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件深灰色风衣在风里一飘一飘,下摆翻飞,像一只灰蝴蝶。走到拐角处,他顿了顿,风衣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然后拐个弯,不见了。

林石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散步。耳朵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有脚步声,不急不慢,跟着他。

他走到拐角,往右拐。

是一条窄弄堂,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他加快脚步,跑起来。跑出弄堂,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街,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烟囱里冒着炊烟。

街角果然有个馄饨摊。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几张矮桌,几条条凳,坐了三两个客人,埋头吃着。

林石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问:“吃啥?”

林石说:“等人。”

老头点点头,没再问。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慢慢走过,一个拎着菜篮的女人匆匆走过,两个小孩子追着跑过,笑着,喊着,跑远了。

他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沈疏夜走到摊前,在老山东耳边说了几句话。老山东点点头,盛了两碗馄饨,端过来。

一碗撒了葱花,一碗没撒。

沈疏夜把那碗没撒葱花的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林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漂在汤上,像一只只小船。汤面上浮着几滴猪油,在路灯下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馅里放了芝麻油,香得很。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绿色。

他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疏夜正埋头吃馄饨。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旁边的条凳上,只穿着那件墨蓝色西服。马甲扣得整整齐齐,暗红领带还是松垮垮挂着。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呼噜呼噜,吃得挺香。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从西服内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的眼睛看着远处弄堂口的电线杆。那里贴着日本人的告示,在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那天晚上,”他说,“全上海的人都在逃,只有你在喊‘中国不会亡’。”

他顿了顿。

“我见过太多绝望的人。扬州城里,老百姓跪在街边迎接清兵,以为换个皇帝照样过日子。南京城里,老百姓给长毛送粮送水,以为真能‘均贫富’。北京城里,老百姓给洋人带路,以为洋人能给他们好日子过。”

他转过头,看着林石。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照得亮了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石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像是一口很深的井,井底有什么,看不透。

“可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他说,“也许,真的不会亡。”

林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放下筷子,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疏夜笑了。

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散了。

“我回答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风衣从条凳上拎起,随手搭在臂弯里。又从西服内袋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然后他转过身,往弄堂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还是这儿,还是这个时候。”

他走了。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那件搭在臂弯的浅色风衣,在夜色里成了唯一的一点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喝完汤,站起来。他也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和那几个铜板摞在一起。

他往住处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只是走着走着,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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