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林石每周都去那个馄饨摊。
有时候是七点,有时候是七点半,有时候是八点。不一定。但不管什么时候去,那个人都在。
有时候沈疏夜先到,有时候林石先到。谁先到,就点两碗馄饨,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等着。
沈疏夜每次都穿那件灰呢子大衣。有时候系着扣子,有时候敞着。系着的时候,显得人挺拔些;敞着的时候,露出里头的西装马甲和怀表链,懒洋洋的,像刚从舞厅里出来,顺道吃碗馄饨醒酒。
他们说话不多。
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不说的时候就埋头吃馄饨,呼噜呼噜,吃完就走。说了也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闲话。
“今天街上查得严,绕了好大一圈。”
“哦。”
“听说了吗,虹口那边又抓人了。”
“嗯。”
“你那书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
沈疏夜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往林石怀里一塞。
“给你。”
林石低头一看,是“老刀牌”。上海滩最便宜的烟,码头上的苦力抽的那种,一包十个铜板,劲儿大,呛人,抽完了嗓子疼。
林石摇头:“我不抽烟。”
沈疏夜顿了顿。他本来想说“你们组织”什么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改口道:“你们……学生,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大衣领子往上爬,在灰呢子的衬托下,越发显得青白。
“跟人套近乎,递根烟,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林石低头看着那包烟。烟盒是软纸壳的,上头印着一把刀,还有几个洋字码。他捏了捏,发现烟盒的封口开着,里头有什么东西硌着手。
就这么几句。说完了,馄饨也吃完了,站起来,各走各的。
可林石发现,每次他走的时候,沈疏夜都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弄堂尽头。他知道,因为他回头看过。
第一次回头,是偶然。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那个人还坐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大衣披在身上,正看着他。见他回头,抬手挥了挥。路灯照在大衣上,灰呢子泛着柔光。
第二次回头,就不是偶然了。他故意走到弄堂口,忽然回头——那个人果然还在看。看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是这样。
林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只是,习惯了。
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冰碴子。不是那种温柔缠绵的江南烟雨,是刀子似的,斜着劈下来,往人脸上招呼。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哗哗的,在地上砸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林石从馄饨摊往回走。
今晚沈疏夜没来。他等了半个时辰,等了两碗馄饨,等凉了,又等糊了,老山东问他热不热一碗,他摇头,说不用。后来雨下起来,他没法再等,只能走。
他抄近道穿弄堂。
这条弄堂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能走。左边是李家的后墙,右边是王家的山墙,中间是一条窄道,只够两个人并肩。白天的时候,这儿晾着衣服,挂着咸鱼,堆着煤球,下不去脚。夜里没人,倒好走了。
可今晚不好走。
弄堂里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出一片一片的水洼,亮晶晶的,像碎玻璃。雨点砸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又落下,又溅起。
林石走得快。他低着头,缩着脖子,两手揣在怀里——怀里揣着那沓传单,用油纸包着,贴着心口。传单不能被雨淋湿,淋湿了就废了。他只能拿身子护着,把自己淋透了也得护着。
雨越下越大。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流进眼睛,睁不开。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像披了一层冰。他的鞋也湿透了,每走一步,鞋里就咕叽咕叽响,水从鞋帮子里挤出来,顺着脚后跟往下淌。
他走了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林石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没回头。他继续走,走得比刚才更快。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咯噔咯噔,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
这条弄堂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高墙,墙头爬着枯藤,连窗户都没有。他摸黑往前跑,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一只手撑着墙,稳住身子,继续跑。
身后的人追得更紧了。
他能听见他们的喘气声,能听见他们压低的骂声:
“妈的,跑哪儿去了?”
“这边这边,快!”
“别让他跑了!”
林石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是谁的人?76号的?日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追他?是因为今晚的接头?还是因为之前的传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他跑到弄堂的尽头,往左一拐——前头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林石心里一凉。
完了,被堵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攥紧了拳头——就算被堵住,也得拼一把。他怀里有传单,身上有证件,这些东西不能被搜去。搜去就是证据,就是死。
可那人影走近了。
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照在那人脸上——灰色的西装,深灰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雨水顺着大衣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的线。
沈疏夜。
林石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疏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墙根底下。
那墙根有一点点突出的檐子,勉强能挡住一些雨。可沈疏夜没让他躲在檐子下,而是把他按在墙上,整个人压过来。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林石的嘴唇。
林石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凉的,湿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和烟草的气息,压在他嘴唇上。只感觉到那只手,搂着他的腰,搂得很紧,隔着湿透的衣服,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只感觉到那个人整个身子压过来,把他压在墙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心跳停了。
然后猛地跳起来,跳得胸口疼,跳得他喘不过气。
脚步声近了。
手电筒的光在弄堂里扫来扫去,扫过两边的墙,扫过地上的水洼,扫过他们站的地方。那光扫过来的时候,沈疏夜把林石压得更紧,吻得更用力了。他的头侧着,正好挡住林石的脸。他的手撑在墙上,正好挡住林石的身子。他的大衣张开来,像一面旗帜,把林石整个罩在里头。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刚才还看见往这边跑了!”
“分头找!”
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停了一下。
林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动,不敢喘气,甚至不敢眨眼。他只感觉到沈疏夜的嘴唇,还压在他嘴唇上,一动不动。只感觉到沈疏夜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咚咚咚,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操,一对兔子。”有人骂了一声。
“晦气,走吧!”
脚步声远了。
手电筒的光也远了。
弄堂里又只剩下雨声,哗哗哗,哗哗哗,下得没完没了。
沈疏夜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站在雨里,抬手抹了抹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大衣湿透了,沉甸甸地挂在身上,领子还竖着,可已经塌下来了,软塌塌地贴在脖子上。
他看着林石,嘴唇动了动。
“对不住,”他说,“临时起意。”
林石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喘得厉害,像刚跑完十里地,肺都要炸了。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心还在狂跳,跳得胸口疼,跳得他眼前发黑。
他看着沈疏夜。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这会儿看起来不一样了。雨水在脸上流成一道道小溪,流过眉骨,流过鼻梁,流过嘴角,流进领子里。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也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眨,水珠落下来,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疏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没说话。
沈疏夜转身,往弄堂口走。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踩在水洼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大衣下摆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飘起来,又落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林石。
“往后小心点。”他说,声音不大,可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有人盯上你了。”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拐个弯,消失在雨里。
林石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鼻子,流进嘴里。他尝了尝,咸的,涩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