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可他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像手指划过丝绸留下的痕迹。和雨水的凉意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再摸一下。
还是那个感觉。
温的,软的,带着烟草的气息。
他的心,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从哗哗哗变成淅淅沥沥,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屋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林石终于动了。
他从墙根下走出来,站在弄堂中间。抬头看看天,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低头看看地,水洼里倒映着远处路灯的光,一闪一闪。
他往回走。
走得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脚底下的青石板路还是滑的,可他不在乎了,滑就滑吧,摔了就摔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起那个吻。凉的,湿的,带着烟草的气息,压在他嘴唇上。
一会儿想起那双眼睛。烟灰色的,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眨,水珠落下来。
一会儿想起那句话。“对不住,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
什么意思?
是不得已才那样做,只是为了掩护他?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可又忍不住往下想。
他想起那个人的手,搂着他的腰,搂得那么紧。想起那个人的身子,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想起那个人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是真的为了掩护吗?
还是……
他走到住处的门口,站住了。
门洞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忽然不想进去。进去了就得躺下,躺下就得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会想起刚才的事。
他不想想起。
可他已经忘不掉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上都快干了,久到雨彻底停了,久到天边露出一线灰白。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
可那双眼睛还在眼前。
烟灰色的,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
第二天,林石没去书店。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他还是没去。
他躺在住处,盯着屋顶发呆。屋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梁,梁上挂着蜘蛛网,网上沾着灰尘,在风里一飘一飘。他数蜘蛛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数不清。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传单。油纸包着,没湿。他又把油纸打开,一张一张看。传单上的字是油印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有的印歪了。他看了几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传单收好,又躺下。
屋顶上的蜘蛛网还在飘。
他想起馄饨摊。
今晚是周三。那个人会在吗?
他会不会去?
他去了,那个人会不会在?
他不在,那个人会不会等?
他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
他在心里骂自己:林石,你疯了。
然后他又躺下。
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跑到那条弄堂口,他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弄堂口,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个馄饨摊的炉子,在黑暗里闪着一点红光。老山东还在,坐在炉子边上,守着那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热气往上飘,飘进黑暗里,散了。
他走过去。
走到摊前,他站住了。
条凳上坐着一个人。
灰色的西装,深灰的呢子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低着头,正吃着馄饨,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林石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沈疏夜抬起头。
他看见林石,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了?”他说。
林石点点头。
沈疏夜把面前那碗没动的馄饨推过来——一碗没撒葱花的。他自己那碗已经吃了一半,汤还热着,冒着热气。
“吃吧。”他说。
林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皮薄馅大,漂在汤上,葱花是绿的,汤是白的,猪油在汤面上闪着光。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馅里放了芝麻油,香得很。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的绿色。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沈疏夜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烟灰色的,在路灯下看不出深浅。可这会儿看过来,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有点认真。
林石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然后林石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沈疏夜也吃完了。他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在路灯下转了个圈,散了。
“那天晚上,”林石忽然开口,“谢谢你。”
沈疏夜挑了挑眉。
“谢什么?”
林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谢谢你救我。
可他想说的不止这个。
他想说的太多,说不出口。
沈疏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把烟掐灭,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
“走了。”他说。
他拎起大衣,披在身上,往弄堂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不大,“我也是不得已。”
林石愣住了。
沈疏夜顿了顿,又说:“你别多想。”
说完,他走了。
林石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很轻,很淡,和那天晚上一样。
他没多想。
可他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