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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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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夜站在华懋饭店门口,手里还攥着影佐祯昭。

日本兵围了一圈。

端着枪,枪口对着他。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蹲在墙角,有的站着。枪上的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寒光,密密麻麻,像一圈铁栅栏。

76号的人也围了一圈。穿黑大衣的,也端着枪,也对着他。老张站在最前头,脸上的肉抽着,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沈疏夜看了看那些枪口。

大大小小,几十个黑洞洞的洞,全对着他。一个人对着几十把枪,怎么也跑不掉。

他笑了。

“机关长,”他凑到影佐祯昭耳边,像老朋友聊天,“麻烦你送我一程。”

他把影佐祯昭往前一推。

影佐祯昭踉跄着扑出去,扑进日本兵怀里。

就在这一瞬间,沈疏夜转身,跑。

跑了两步,跳。

他跳进黄浦江。

江水冰凉刺骨。十一月的江水,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扎进肉里,扎进骨头里。他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呛水。

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打进水里,咕嘟嘟冒泡。有的子弹打在他身边,水花溅起来,溅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眼。

他往深处游。

游到憋不住气,才浮上来换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

岸上,日本兵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往水里开枪。影佐祯昭被扶起来,裹上大衣,往饭店里送。

灯光照在江面上,照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光带在风里晃,碎成一片一片。

他又深吸一口气,往深处游。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远了。

更远了。

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江水的声音,哗哗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唱歌。

他不知道游了多久。

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游。手脚机械地划水,一下,一下,又一下。冷得发僵,冷得发麻,冷得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可他不敢停,停了就沉下去,沉下去就上不来了。

他也不知道游到哪儿了。

岸边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昏黄的光晕。再往前游,连光晕都没了,只剩下一片黑。

黑沉沉的水,黑沉沉的天,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喘气。

喘了很久,才缓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黑压压的,压得很低。

他低下头,看了看四周。

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水,黑漆漆的水,一望无际的水。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呛了一口水,咳嗽起来。咳完了,又笑。

“傻子,”他对着黑暗说,“我他妈又活了一回。”

没人回答他。

只有水声,哗哗的,一下一下。

他又游起来。

往哪儿游,他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游着游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傻子,现在在哪儿呢?

逃出去了没有?

那三位老先生救出来没有?

他想问问,可没人能问。

他又笑了。

“操,”他说,“操操操。”

然后他继续游。

天亮的时候,他爬上了岸。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片芦苇荡,枯黄的,一人多高,在风里哗啦啦响。芦苇杆上结着霜,白白的,一碰就掉。

他躺在芦苇丛里,喘气。

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嘴唇发紫,脸发白,手发青,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

可他活着。

他摸了摸怀里。

小本子还在。油纸包着,贴着心口,还热着。他掏出来,翻开,手抖得厉害,字都写不成形。

他写道:

“1937.12.25,没死成。那个傻子,应该也活着吧。”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芦苇在风里响,哗啦啦,哗啦啦。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睡着了。

三天后,林石在书店等到了沈疏夜。

这三天他哪儿都没去,就在书店待着。老周赶他走,他不走。老周说你这孩子魔怔了,他也不吭声。他就蹲在角落里,翻那本《呐喊》,翻来覆去地翻,翻得书页都卷了边。翻几页,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再看几页,再抬头看一眼。

老周坐在柜台后头喝茶,茶杯还是那个搪瓷的,茶还是那么苦。他从眼镜上头看林石,看了几回,摇摇头,不说话。

第三天下午,门帘响了。

林石腾地站起来。

进来的人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像站不稳似的。灰色的西装皱得像咸菜,呢子大衣不见了,只剩一件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皮肤。那皮肤白得吓人,白得像纸,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嘴唇发紫,紫得发黑,像中了毒。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草窝。

可他还在笑。

那种笑,林石认得。玩世不恭的,吊儿郎当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这会儿那笑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哟,”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还活着呢?”

林石冲过去。

他跑得快,三步两步跑到门口,一把抱住那个人,抱得死紧。

他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就是想抱住他,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人勒进骨头里。他把脸埋在那人肩膀上,那肩膀硌得慌——太瘦了,全是骨头。可他不松手,就是不松手。

沈疏夜僵住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一动不动。眼睛瞪着前方,瞪着那些书架,瞪着那本《呐喊》,瞪着老周那个搪瓷茶杯。可什么也没看见。

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他被人追杀过,被人围堵过,被人用刀砍过,用枪打过。他被人骂过“怪物”,被人叫过“妖怪”,被人用火烧过,用绳子勒过。他见过太多人的嘴脸——害怕的,厌恶的,贪婪的,恶毒的。可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他。

没有人会为他担心。

没有人会等他回来。

他是死不了的妖怪。死不了,就没有人在乎。

他抬起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像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又停住了。然后他咬咬牙,把手放下去,放在林石背上,拍了拍。

一下,两下,三下。

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会碎。

“下次,”林石的声音闷在他怀里,闷闷的,带着鼻音,“不许这样。”

沈疏夜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石的头发里。那头发有股味儿——好几天没洗了,汗味儿,油烟味儿,还有书店的霉味儿。可他闻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闷声说:“知道了。”

书店里静得很。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啦响。那声音轻轻的,像有人在翻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柜台后头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门帘垂着,一动不动。

林石松开他,退后一步。

他上下打量着沈疏夜,从头发看到脚,从脸看到手。那目光仔仔细细的,像在检查什么东西坏了没有。看到手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儿有一道淤青,青紫色的,肿得老高。

“受伤了没有?”他问。

沈疏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笑了。

“死不了。”他说。

还是那句话。从第一次见面就说这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回。

林石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凹进去的眼睛,看着那发紫的嘴唇,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到底,”他问,“是什么人?”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石。那双眼睛还是烟灰色的,可这会儿不像平时那样眯着,是睁着的,睁得很大。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笑是挂在脸上的,这会儿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懒洋洋的,可又有点儿认真。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妖怪,”他说,“专门来救你这个傻子的。”

林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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