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靠着墙。
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有人喊他。
“林石!”
他睁开眼。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冲过来,冲到他跟前,一把扶住他。
那张脸,他认得。
灰西装,乱头发,眼睛里有红血丝。
沈疏夜。
林石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知道”。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疏夜没等他问。他一把把林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站起来。
“少废话,”他说,“我背你走。”
子弹又来了。
沈疏夜背着林石,在雨夜的弄堂里穿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十一月的雨,又冷又密,打在脸上像冰碴子。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打在墙上,顺着墙往下流,流成一条一条的黑线。
沈疏夜跑得快,可背着一个人,跑不快。他跑几步,喘一口气,再跑几步,再喘一口气。脚下是滑溜溜的青石板,有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咬着牙,稳住身子,继续跑。
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左肩。
他身子一震,左肩火辣辣地疼。可他没停,继续跑。
又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右腿。
他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可他撑着,用那条没受伤的腿撑着,继续跑。
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衣服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可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在乎的是背上那个人。
那个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一开始还能听见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后来喘气声没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气息,喷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轻。
“林石!”他喊,“你他妈给我醒着!”
背上的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一沉,跑得更快了。
法租界边上的一座老教堂,废弃多年。
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窗户破了,玻璃碎了一地,风从窗户里灌进去,吹得里头呜呜响。墙上爬满了枯藤,藤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像一张网,把整座教堂网在里头。
沈疏夜撞开门。
门后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背着林石,摸黑往里走。脚下踩着碎玻璃,咯吱咯吱响。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不知道是死老鼠还是烂布。
他摸到祭坛边上。
祭坛上立着一座圣母像。白色的,积满了灰,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圣母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圣子,那表情模糊不清,不知道是慈悲还是冷漠。
他把林石放下来,放在圣母像下。
林石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沈疏夜撕开他的衣服。
枪伤在腹部。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血是热的,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用手指按住伤口,想止住血,可血从他指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他的手在抖。
三百年来,他面对过无数次死亡。别人的,自己的。他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积如山。他见过扬州城里尸体漂满瘦西湖,见过嘉定城里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见过北京城里洋人的马队横冲直撞。
他的手从没抖过。
可这会儿,他抖得厉害。
“林石,”他喊,“你他妈给我醒着!”
林石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可这会儿那灯光很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他看着沈疏夜,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声音。
“沈疏夜……”
“嗯,我在。”
“你中枪了……”
“我没事!”
林石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
“骗人……我看见了……你中了两枪……”
他抬起手,想摸沈疏夜的脸。那只手抬得很慢,很慢,像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忽然垂了下去。
沈疏夜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凉得像冰。他的手也是冰凉的,脸也是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林石,”他开口。
声音第一次带了哭腔。
“你听着,你不许死。”
林石看着他,眼睛还睁着,可那光越来越弱。
“我活了三百多年,”沈疏夜说,声音发抖,像风中的树叶,“第一次……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干净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要是死了,我……我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
林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暖。
“三百多年?”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你是妖怪?”
沈疏夜点点头。
“对,我是妖怪,死不了的妖怪。所以你也得给我活着,听到没有!”
林石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喃喃道:
“那你……亲我一下。”
沈疏夜愣住了。
“我听说……”林石的声音越来越轻,“被妖怪亲过的人……能活……”
沈疏夜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林石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血的味道。铁锈一样的腥甜,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林石的睫毛颤了颤。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和雨水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