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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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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雨停了。

沈疏夜背着林石走出教堂。

他的伤已经愈合了——左肩的枪眼不见了,右腿的枪眼也不见了。可衣服上的血还在,一块一块的,干了,结成硬壳,一动就往下掉。

林石的呼吸很弱,但还在。一下,一下,若有若无。他把头靠在沈疏夜肩上,脸色还是白得像纸,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们在郊外找到了地下党的秘密联络点。

那是一个小村子,几间土坯房,藏在竹林里。接头的是个中年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姐。她看见沈疏夜背着浑身是血的林石,二话没说,就把人接进去。

医生是游击队的,姓李,三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他看了看林石的伤,脸色凝重。

“得开刀,”他说,“子弹在里头。”

手术整整三个时辰。

沈疏夜守在床边,一步没离开。

他看着那把刀划开林石的皮肤,看着血冒出来,看着钳子伸进去,夹出那颗子弹。那颗子弹小小的,黑黑的,上头还带着血,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他看着李医生缝合伤口,一针一针,像缝一件破了的衣裳。线是黑的,针是弯的,穿过来,穿过去,把皮肉拉在一起。

他看着林石苍白的脸,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听着他若有若无的呼吸。

他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这人就没了。

三天三夜。

他没合眼。

第三天黄昏,林石醒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疏夜。

沈疏夜的脸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进去,黑得像两个窟窿。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草窝。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得像兔子。

可他看见林石睁眼,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林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沈疏夜。”

“嗯。”

“你……真的活了三百多年?”

沈疏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林石笑了。

那笑很虚弱,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暖。

“那太好了。”

“好什么?”

“这样,”林石说,“你就可以陪我很久很久。”

沈疏夜怔住了。

很久很久?

三百年来,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人们怕他,躲他,利用他,想杀他。骂他“怪物”,叫他“妖怪”,用火烧他,用绳子勒他。没有人想让他陪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在林石的手心里。

那只手还凉着,但已经有了温度。手心贴着额头,温热的,活着的。

他闷声说:“傻子。”

窗外,天快黑了。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红得像血,又红得像火。几只鸟从天空飞过,叫着,往远处飞。

屋里,油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

林石的手还焐在他脸上。

姜安南被处决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没有雨,可空气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堵得慌。

锄奸队的人是在一条弄堂里堵住他的。那时候他正从家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大概是给他媳妇买的吃食。他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我知道会有这天。”

没反抗,也没跑。就那么站着,等人动手。

枪响的时候,弄堂里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来,飞得满天都是。有几只落在电线杆上,歪着头往下看,看了两眼,又飞走了。

他媳妇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男人出门买吃的,然后就再没回来。等来的是一包钱,用旧报纸包着,还有一句话:“组织上的抚恤。”

她捧着那包钱,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她蹲下去,蹲在门槛上,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条弄堂都能听见。哭完了,她抹抹眼泪,站起来,进屋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老周派人给她送钱的时候,林石也在场。他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个人拎着钱走远,一句话也没说。

他想起那碗红烧肉。想起那女人红着脸说“哪有”。想起姜安南在旁边嘿嘿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白印子。

林石的伤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那一个月里,沈疏夜天天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没有固定的时辰,但每天都来。来的时候,有时带一碗馄饨,用油纸包着,还热着;有时带一包点心,桂花糕、绿豆糕、云片糕,换着花样带;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看他。

看他的时候,沈疏夜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眯着眼,像在欣赏一幅画。烟灰积了一截,他不弹,就那么积着,积得老长,快断了,才轻轻弹一下。

林石被他看得不自在,问:“看什么?”

沈疏夜说:“看傻子。”

林石说:“你才傻。”

沈疏夜笑了。那笑还是懒洋洋的,可眼睛里有东西,暖的。

林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的,偶尔有鸟飞过,扑棱棱的,很快就不见了。他看一会儿,又转过头看沈疏夜。

沈疏夜坐在那儿,烟雾从他嘴角溢出来,在空气里慢慢散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件灰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他身上只穿着那件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头那道淡淡的疤。

林石忽然问:“你那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沈疏夜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道疤从锁骨下头斜着划过,旧了,淡了,可在光线下还能看出来。

“说来话长。”他说。

“那就慢慢说。”

沈疏夜想了想,把烟掐灭,往窗外一弹。

“行,”他说,“那就慢慢说。”

他说起来。

说第一次被人砍,是在明朝末年。那时候他刚发现自己死不了,还不太会躲,被人当成妖怪追着砍。砍了几十刀,倒在血泊里,那些人以为他死了,走了。他躺在那儿,看着自己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疼得想死又死不了。

说第二次,是被人用火烧。那些人把他绑在柱子上,堆上柴火,点火。他烧得皮开肉绽,焦黑一片,可烧完了,又长出新的皮肉。那些人吓跑了,他一个人从火堆里爬出来,爬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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