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林石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他说完了,看着林石,笑了。
“怕不怕?”
林石摇摇头。
“不怕。”
沈疏夜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点了根烟。
一个月后,林石能下地走路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战争还在继续。
老周来找他,告诉他组织上的决定:去浙西游击区休整。上海太危险,他暴露了,不能再留。
林石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问:“什么时候走?”
老周说:“后天。”
林石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约沈疏夜在馄饨摊见面。
还是那个老地方,还是那张条凳,还是那个炉子。老山东坐在炉子边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昏黄的,照出一圈光晕。飞虫绕着路灯转,一圈一圈,不知道在忙什么。
林石先到。
他坐在老位子上,要了两碗馄饨。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馄饨端上来,他沒动,就那么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沈疏夜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走到摊前,在林石对面坐下。他没说话,低头看了看那两碗馄饨,端起那碗没撒葱花的,吃起来。
林石也端起那碗撒葱花的,吃起来。
两人吃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只有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只有炉子里火苗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
吃完,林石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这个人,还有别的什么。
“你会来找我吗?”他问。
沈疏夜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灯火。外滩的方向,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拼成几个大字——“大东亚共荣”。那几个字在夜空里一闪一闪,像一群眨眼的鬼。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会。”他说,“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林石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可这夜里黑,那阳光照不出来,只能从他脸上自己发出来。
“那我等你。”他说。
沈疏夜看着他。
路灯的光照在林石脸上,照在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很暖,像是点了灯。
沈疏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傻子。”他说。
林石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疏夜还坐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看着他。
“沈疏夜。”他喊。
“嗯?”
“你那个……三百多年的秘密,”林石说,“我帮你守着。”
沈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从眼睛里透出来,暖的。
“知道了。”
林石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走到弄堂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拐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沈疏夜一个人坐着。
他又要了一碗馄饨,自己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可他知道,那个人今晚不会回来了。
吃完,他把三只碗叠在一起,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压在碗底。
他站起来,点了根烟,往外滩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弄堂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电线杆,呜呜响。路灯照着那条青石板路,照着那张空了的条凳,照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炉子。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
烟雾在风里散了。
他轻声说:“等我。”
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三天后,一份密报送达日本特务机关“梅机关”总部。
送信的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大衣,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信递进去,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信是日文写的,打印的,工工整整。上头只有几行字:
“已锁定上海地下党核心人员‘林石’,真实姓名林清辞,二十一岁,原上海光华大学学生,现转移至浙西游击区。另,76号沈疏夜形迹可疑,多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建议列入监控名单。”
影佐祯昭坐在办公桌后头,把这份报告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很轻,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报告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虹口的街景。日本兵在巡逻,端着枪,走得很整齐。太阳旗在风里飘,飘得哗啦啦响。几个穿棉袍的中国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往那边看。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