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盖上盖子,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忽然很想吃一碗馄饨。
想得不行。
他坐起来,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
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回到了那个馄饨摊。沈疏夜坐在他对面,叼着烟,眯着眼,看着他。两碗馄饨摆在桌上,一碗撒葱花,一碗没撒。
他端起那碗没撒葱花的,吃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在嘴里化开。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沈疏夜不见了。
他愣住了,四处看。
没人。
只有老山东坐在炉子边上,守着那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喊:“沈疏夜!”
没人应。
他又喊。
还是没人应。
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脸,湿的。
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有几颗星星还在闪。
他把铁盒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打开,看着那封信。
信上那行字,在晨光里隐隐约约。
“荠菜馄饨,等你回来吃。”
他看了很久。
把信放回去,盖上盖子,抱着铁盒子,又躺下。
从那以后,林石开始写信。
不是写一封,是写很多封。
每天夜里,等大家都睡了,他就点起油灯,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沓纸。什么纸都有——有的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有的包东西的牛皮纸,还有几片压平的竹叶。
写给沈疏夜。
写今天的事,写今天的人,写今天的心情。
“今天学会了埋地雷。老赵说,埋地雷要深,太浅了一踩就炸自己。我想起你,你要是看见,肯定说‘傻子,埋那么浅’。”
他写完一张,看看,折好,放进铁盒子。
“今天教战士们唱《游击队之歌》。他们唱得真难听,可唱得真响。我想起你,你抽烟的时候,会不会也哼两句?”
他写完,又看看,折好,放进去。
“今天下雨了。山里的雨真大,打得屋顶砰砰响。我想起上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教堂。你……还好吗?”
他写完,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还好吗?”
他想问的,不止这些。
他想问:你中枪的伤好了吗?你想我吗?你会来吗?什么时候来?
可他写不出来。
那些话太重,写出来怕把纸压破。
他只能写这些。
写完了,放进去。放进去,就好像他能收到似的。
有一天夜里,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给他写信,用的是什么样的纸?什么样的笔?写信的时候,他坐在哪儿?窗边?桌边?还是床上?
他抽着烟写的吗?烟灰会不会掉在纸上,烫出一个洞?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笔放下,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看。
树叶上的字,被虫子咬了几个洞,字还在,洞在旁边,像开了一扇小窗。
竹片上的字,刻得深,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那竹片是山上砍的,还带着青皮,青皮干了,皱起来,字也跟着皱了。
牛皮纸上的字,糙得很,笔尖划上去,沙沙响。有些地方洇了墨,一团一团的,像乌云。
皱巴巴的练习本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字。可每一个字都认真,一笔一划,没一个连笔。
他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那些信收好,放进铁盒子里。
盒子快满了。
他摸了摸那些信,又摸了摸盒盖。
盒盖上刻着几个字:
“等我回去,给你看。”
那是他自己刻的。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得很深,用力很大,刻完手指头都磨破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油灯灭了。
黑暗里,他忽然说:
“沈疏夜,你等着。”
没人回答。
只有风,呼呼的,吹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