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石每天给战士们上课。上午识字,下午时事,晚上有时候还讲点别的——历史,地理,什么都有。战士们听得认真,有的听完还问,问得他有时候答不上来。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他学得最认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他认字认得慢,可认下一个就忘不掉。他把那些字刻在心里,刻得深深的。
有一天,老刘忽然问他:“林□□,俺儿子教俺认字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林石问:“什么话?”
老刘说:“认得了,就知道为什么活着。”
他看着林石,眼睛里有光。
老刘又说:“俺儿子是学生,和你差不多大。他在街上发传单,让鬼子抓去了。抓去就再没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他的手在抖。
林石看着他的手,看着那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刘忽然笑了。
“林□□,”他说,“俺谢谢你。”
林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老刘说:“谢你教俺认字。认得了字,俺就能替他活着。”
风吹过来,竹叶哗啦啦响。
林石站在那儿,看着老刘走远的背影,看了很久。
有一天夜里,林石在油灯下写信。
写完了,放进铁盒子。盒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摞得整整齐齐。
他正要躺下,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下,有个人影站在老槐树下。
他愣了一下,仔细看。
是老刘。
老刘站在那儿,对着老槐树,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来。
林石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他跪在那儿,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石站在窗边,看着。
看了很久。
他没出去。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身影,在月光下,跪在老槐树前。
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响。
老刘跪了很久,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老槐树,站稳了。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老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石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回到床边,躺下。
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沈疏夜。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有没有想他?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很想告诉他,这里的一切。
那个老刘,那些战士,那棵老槐树,那些认字的夜晚。
他很想让他知道。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民国二十七年秋,林石收到一封信。
信是交通员带来的。那天下午,他正在上课,一个瘦小的男人忽然出现在村口。穿着破旧的灰布短褂,脸上全是汗,嘴唇干裂,像走了很远的路。
他找到林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你的信。”他说。
林石接过来,手忽然抖了一下。
油纸包得很严实,一层一层,包了好几层。他拆开,里头是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上头没写落款,只写着三个字:
“林石收”
他认得这笔迹。
龙飞凤舞的,像那个人一样不羁,一样吊儿郎当。可仔细看,那龙飞凤舞里头,有一点点认真。笔画写得直,收笔收得稳,像是练过。
他把信拆开。
里头只有一张纸,上头写着一行字:
“荠菜馄饨,等你回来吃。”
就这一行。
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都认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然后他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交通员在旁边等得不耐烦,咳嗽了一声。
林石回过神,问:“他在哪儿?”
交通员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负责送信。”
林石点点头。
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交通员。
“辛苦了。”
交通员摆摆手,走了。
林石拿着那封信,回到屋里。
他把门关上,把信又拿出来看。
就那一行字,他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就笑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把信叠好,打开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已经有十几封信了,都是他写给沈疏夜的,一封也没寄出去。他把这封信放进去,放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