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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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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圈一小圈亮地儿,跟舞台上的聚光灯似的,照着那些没人看的角角落落。

沈疏夜落地时滚了一圈,卸了力道,膝盖和手肘在地上磕得生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牙缝里嘶嘶的。他爬起来就跑,身后的枪声就响了。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尖利的哨音,跟年三十晚上放的炮仗似的,打在墙上,溅起碎砖和灰尘。灰尘钻进鼻子里,呛得他直咳嗽,咳得肺管子都疼,可他不敢停,跑得更快。

他跑过一条弄堂,又一条。弄堂长得没边儿,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上爬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手一摸能摸下一把绿水,滑得能摔死人。脚下是青石板,高低不平,好几回差点绊倒,踉跄着又往前冲。

身后的人紧追不舍。脚步声在弄堂里回荡,咔咔咔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有多少人——听起来像有几十个,其实也就十几个,回声闹的。

拐角处忽然冲出两个人,堵在他前面。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沈疏夜抬手就是两枪。

枪声很响,在弄堂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像有几百只蚊子在脑子里开会。那两人应声倒地,手电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光还在亮着,照出墙上两道长长的血痕,跟小孩拿红蜡笔画上去的似的。

他越过尸体,继续跑。

左腿一麻——中枪了。

子弹钻进肉里,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烫,还往里按了按。他咬牙跑了几步,右肩又一麻——又中一枪。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右手握不住枪,枪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

他靠在一堵墙上,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跟抹了辣椒水似的。腿上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流,鞋子湿了,踩在地上吱吱响,像踩在烂泥里。

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在弄堂里回荡,咔咔咔咔,像催命的鼓点。

他数了数,还有七个人。

沈疏夜深吸一口气,握紧左手的枪,从墙后闪出来。

枪声又响了。

一枪,两枪,三枪。三个人倒下,惨叫着倒在血泊里,叫得跟杀猪似的。又中一枪,肚子。这一枪打得深,他感觉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坠得他直不起腰,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他跪在地上,又开了两枪。两个人倒下。

还剩两个。

他看见那两个人举着枪,对准他的脑袋。枪口黑洞洞的,像两只眼睛,盯着他,眨都不眨一下。

他笑了。

那笑很轻松,像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终于可以歇歇了。嘴咧着,露出带血的牙,脸上还挂着汗。

他想,林石,我等不到你了。

枪响了。

他倒在血泊里。

血从身下漫开,热热的,黏黏的,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那被子越来越厚,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慢慢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猫。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一声,叫得很急,像在喊谁。

他想,那傻子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看天?会不会想起他?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睛。

沈疏夜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特务们以为他死了,走了。

他动了动手指,疼。浑身都疼,像被人拿棍子从头到脚敲了一遍,骨头缝里都在冒酸水。肚子上的枪眼还在往外渗血,黏糊糊的,和衣服粘在一起,动一下就扯得生疼,像有人在拿刀子剜肉。

他咬咬牙,撑起身子,爬起来。

站不起来。腿上的枪伤让他站不起来。左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使不上劲儿,一碰就钻心疼。

他只能爬。

爬过弄堂,爬过街道,爬过一条条熟悉的巷子。手肘撑地,膝盖蹬地,一点一点往前挪。青石板硌得手肘生疼,碎石子嵌进肉里,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死去的蛇。

弄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呼哧呼哧,像破风箱。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偶尔有野猫蹿过,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喵的一声跑了,跑得飞快。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百乐门的方向。霓虹灯还亮着,但稀稀拉拉的,红的绿的,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他看了一眼,想起那个傻子在舞池里发传单的样子,喊“中国不会亡”,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满头大汗。

教堂还是老样子。门是破的,窗户是漏的,屋顶上开了几个天窗。晨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像金色的帘子。尘埃在光里飘,飘飘荡荡,像无数细小的魂灵。

他推开门,一步步挪到到圣母像下。

圣母像还是那样慈眉善目地看着他,像在问:你怎么又来了?

他躺下来,看着圣母像,笑了。

“耶稣啊,”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你让我活这么多次,到底想干什么?”

圣母像不会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本子上全是血,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黏糊糊的。他翻到新的一页,用手指蘸着身上的血,写道:

“1951.6.7,差点死了。想他。”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沈疏夜在教堂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醒醒睡睡,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就看着圣母像发呆,睡着的时候就做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时候是三百年前的扬州,有时候是上海滩的弄堂,有时候是那个傻子站在码头上的样子,冲他挥手,越走越远。

伤口慢慢愈合了。他能感觉到肉在长,皮在合,痒痒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人想骂娘。这种痒他太熟悉了,三百年来,他体验过无数次。

可衣服上的血还在,结成硬壳,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像剥落的墙皮,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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