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他爬起来,走到圣水池边。
屋顶漏雨,池子里积了一洼水,浑浑的,漂着几片树叶,还有只淹死的蚊子浮在水面上。他不管,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脸色白得吓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嘴唇干裂,裂口里渗出血丝,跟涂了口红似的。
他忽然想起林石的脸。
那张脸总是干干净净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得像点了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那双眼睛看着他,说:“那我等你。”
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一页一页翻。
字写得有点歪,是他趴在床上写的。那天林石在书店里抱住他,抱得死紧,他愣了半天,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后来他拍了拍林石的背,那傻子才松开,眼眶红红的,还笑。
翻到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
“林石,日本人抓了一个地下党,我救不了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那个地下党他不认识,只知道是个年轻人,戴眼镜,瘦瘦的,跟林石差不多年纪。日本人抓他的时候,他正在街上发传单,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喊得嗓子都劈了。沈疏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拖上车,什么都没做。他救不了他。他要是出手,自己也得搭进去。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想林石会怎么做。
那傻子肯定会冲上去,不管不顾。然后呢?然后两个人都得死。值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傻子做的那些事,他做不来。他活了三百多年,学的最精的就是保命。
“林石,我可能真的信了你说的那些话。因为不信,就撑不下去了。”
这话写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信那些话——信中国不会亡,信正义必胜,信好人会有好报——不信这些,他早就撑不下去了。三百多年,他见过太多黑暗,太多绝望。如果什么都不信,他早就找个地方躺着等死了,等着阎王爷哪天想起来收他。
可他还活着,还在等。
“馄饨票攒了一百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一百零三张。从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到民国二十九年六月,整整两年。每周一张,从没断过。用红绳捆着,厚厚一摞,像一本小人书。
他写了很多,一张也没送出去。
每写一张,就觉得离那个人近了一点。
他把这些馄饨票和那个小本子放在一起,用红绳捆好,塞进怀里。
贴身的地方,最暖。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教堂里一片银白。破窗户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白格子,像棋盘。
他坐在圣母像下,点了一根蜡烛。
蜡烛是从老山东那儿要的,红红的,细细的一根,插在一个破烛台上。他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晃了晃,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不安分的鬼,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看着圣母像,忽然开口说话。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回响,嗡嗡的,像敲钟,“我以前不信这些。活了三百多年,什么神佛没见过?北京的雍和宫,苏州的寒山寺,杭州的灵隐寺,都去过。都是泥塑木雕,都是骗人的。”
圣母像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很慈祥,像母亲看着不懂事的孩子,有点无奈,有点宠。
“可我现在有点信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蜡烛,火苗在眼睛里跳,“不是因为你能保佑我,是因为……那个傻子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信中国不会亡,信正义必胜,信好人会有好报。他信的那些东西,我以前觉得可笑。就像信天上会掉馅饼,信黄鼠狼会给鸡拜年。可现在……我希望他是对的。因为如果他是对的,那他就不会死。”
风吹进来,蜡烛晃了晃,火苗一下子矮下去,差点灭。
他赶紧用手护住火苗,拢成一个罩子。风从手指缝里钻进去,火苗还在晃,但稳住了。等风过去,他才松开手,手心都出汗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活了三百多年,从来不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现在知道了。有时候是甜的,想起他的时候,心里像灌了蜜。有时候是苦的,等不到的时候,嘴里像嚼了黄连。有时候是酸的,看见别人成双成对的时候,牙根都泛酸。有时候是辣的,半夜醒过来,身边空荡荡的,那股子难受劲儿,像吞了一口辣椒水,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站起来,把蜡烛插在圣母像前。蜡烛歪歪的,他扶正了,又看了看。
“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死。等我找到他,我请你喝酒。绍兴的黄酒,十年的陈酿,香得很。”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烛光摇曳,像一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开着。
他走出教堂,走进夜色里。
月亮还亮着,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老长,瘦瘦的一条,像根棍子。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往弄堂深处走去。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静静地立在那里,破破烂烂的,却好像发着光。那光很微弱,从破窗户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走到弄堂口,他又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本子和馄饨票。
本子热热的,贴着心跳。馄饨票硬硬的,硌着胸口,一张一张叠在一起,像他的心一层一层叠着。
他轻声说:“傻子,等我。”
消失在弄堂深处。
月光照着他走过的路,青石板上,有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还有几点暗红的——那是伤口崩了,又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