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清辞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他抱了一夜,抱得手脚都麻了,抱得脑子都糊涂了,出现幻觉了。
又动了一下。
林清辞低下头。
沈疏夜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那样眯着,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眼珠转了转,对准他的脸,定住了。眼睫毛眨了眨,眨掉了睫毛上沾的血珠子。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没说出来,又动了动。
“傻子。”
声音哑得像破锣,像砂纸磨石头,像漏风的风箱。但确实是他的声音,确实是他在说话。
“哭什么。”
林清辞愣了一下。
他哭了吗?他不知道。他抬手摸了摸脸,湿的。满脸都是湿的。眼泪流了一夜,流干了,流得脸上结了盐霜,一摸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哭的时候忍住了,这一哭就止不住。他抱着沈疏夜,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眼泪流进沈疏夜脖子里,热乎乎的。
沈疏夜抬起手,想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垂下来。林清辞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凉的,沾满了血,但确实是他的手,确实是活着的。
“以后不许这样。”林清辞说,声音发哽,像喉咙里堵了东西。
沈疏夜笑了。
那笑很累,很淡,但确实是笑。嘴角往上勾,眼睛眯得更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血和土,却透出一点光。
“好,”他说,“以后,咱俩一起活,一起死。”
林清辞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沈疏夜的脖子有脉搏,一下一下跳着,跳得很慢,但很稳。他听着那脉搏,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新的一天了。
竹林里起了风,竹叶哗啦啦响。那声音像唱大戏,又像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活着,活着,都活着。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天边的光。
沈疏夜躺在他怀里,也看着那光。
“傻子。”沈疏夜说。
“嗯。”
“看什么呢?”
“看天亮。”
沈疏夜笑了。这回笑得响了一点,有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哑哑的,像破风箱漏气。
“看了三百多年,”他说,“就今天的天,最好看。”
林清辞低头看他。
沈疏夜也看他。
四目相对。晨光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脸上。照在沈疏夜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那点笑上。照在林清辞红透的眼眶上,照在他脸上那两道干了的泪痕上。
两人忽然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林清辞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他没躲,由着它流。
沈疏夜抬起那只还有力气的手,拿拇指给他擦了擦。擦完了,手垂下去,搭在他手心里。
“走吧,”他说,“回家。”
沈疏夜在游击区养了三个月的伤。
说是养伤,其实就是躺着。左腿让刺刀扎了个对穿,骨头都露出来过,现在长好了,留下个酒盅大的疤,紫红色,摸着硬邦邦的。右臂断过,接上了,使不上大力气,端碗还行,端枪得再养养。肚子上那个枪眼最邪乎,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差点把肠子带出来。卫生员说,再偏一寸,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沈疏夜听了就想笑——大罗金仙?他就是个死不了的妖怪,哪来的大罗金仙救他。
养伤的地方是间土坯房,在山坳里头,四面都是竹林。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条板凳。墙是土夯的,裂了缝,拿稻草塞着。窗户糊着纸,破了洞,风从那洞里钻进来,冬天冷,夏天倒凉快。
林清辞每天来。
清早来一回,换药。他把绷带拆开,拿盐水洗伤口。盐水是自个儿调的,山里买不到碘酒,只能用这个。洗完了晾一晾,等伤口干了,再拿干净绷带缠上。沈疏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停:“林□□,你这手是拿笔的还是拿刀的?轻点,轻点,我这肉又不是树皮。”
林清辞不理他,该使劲使劲。
晌午来一回,喂饭。沈疏夜躺了头一个月,起不来身,吃饭得人喂。林清辞端着一碗稀粥,拿勺子舀一勺,吹一吹,送到他嘴边。沈疏夜张嘴吃了,嚼两下,咽下去,眼睛盯着林清辞看。看什么呢?看那张脸。那张脸晒黑了,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一圈青。可还是好看,还是干净,还是让他看了心里发软。
“看什么?”林清辞问。
“看傻子。”沈疏夜答。
林清辞把勺子往他嘴里一塞:“吃你的。”
夜里又来一回,陪他说话。油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林清辞坐在床沿上,有时候念报纸,有时候讲山外边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沈疏夜躺着,听他念,听他讲,听他不出声。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睡着了。睡着了还觉着那只手在他额头上摸一摸,凉凉的,软软的。
三个月,九十多天,天天如此。
有一天,沈疏夜忽然问:“你天天往这儿跑,队里没事?”
林清辞正给他换药,头也不抬:“有事。”
“有事还来?”
“来。”
沈疏夜看着他,看他低着头,看他的睫毛垂下来,看他手指轻轻按着绷带。阳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
沈疏夜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百多年了,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