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什么?是房子?他住过皇宫,住过王府,住过最好的客栈,最软的床。可那些地方,他从来没觉着是家。
是亲人?他有过父母,有过兄弟,有过妻儿。三百多年,都死了。死在他前头,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连坟头都找不着。
是归宿?他找了三百年,从一个朝代找到另一个朝代,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找什么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得找,不找就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家不是房子,不是亲人,不是归宿。家是这个人。是这个人每天来,是这个人给他换药喂饭,是这个人坐在床沿上念报纸,是这只手凉凉的、软软地摸他的额头。
他看着林清辞,忽然开口:“傻子。”
林清辞抬起头:“嗯?”
“没事。”沈疏夜笑了,“就叫叫你。”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继续缠绷带。缠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午想吃啥?”
沈疏夜想了想:“馄饨。”
“没馄饨。”
“那有啥吃啥。”
林清辞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竹帘子晃了晃,落下,遮住门口的光。
沈疏夜躺着,看着那晃动的竹帘子,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凉凉的。他拿手背擦擦,擦掉了。
外头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竹林里有风,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游击队之歌》,唱得荒腔走板,是二娃那小子。
沈疏夜听着那歌声,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三百多年,值了。
沈疏夜伤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窗户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亮杠杠。竹林里的鸟叫得欢实,像开大会。远处有人喊号子,嘿呦嘿呦的,是在抬木头盖房子。
沈疏夜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三个月没下地,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扶着门框,试了试,往前迈了一步。还行,没倒。又迈一步,还行。再迈一步——
“你干什么?”
林清辞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沈疏夜回头,笑了:“遛遛。”
“遛什么遛,回去躺着。”
“躺够了。”沈疏夜接过碗,就站在门口喝起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里头搁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接下来,你去哪儿?”
林清辞没说话。
沈疏夜又喝了一口粥,眼睛看着外头的竹林。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只鸟从这枝跳到那枝,扑棱扑棱翅膀,又飞走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清辞问。
沈疏夜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那眼睛眯着,眼尾微微上挑,烟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外头的竹林,绿莹莹的。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林清辞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还端着碗,碗里还剩半碗粥,热气往上冒,在他脸前绕了个圈,散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亮晶晶的。
“你不是要等——”
“不等了。”沈疏夜打断他,“等了太久了。从今以后,一起走。”
林清辞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看着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像三月的阳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好。”他说,“一起走。”
沈疏夜也笑了。
两人站在门口,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阳光照着他们,竹林哗啦啦响,鸟在叫,远处有人在喊号子。
站了很久。
然后沈疏夜伸出手,把林清辞拉过来,一把揽进怀里。
林清辞被他抱着,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也抱住了他。
抱得紧紧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两人赶紧松开,装模作样地看天看地。来人是个小战士,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俩,咧嘴笑了:“林□□,沈先生,吃饭了没?炊事班今天炖肉!”
沈疏夜说:“吃了。”
林清辞说:“没吃。”
两人同时开口,说的不一样。小战士愣了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挠头,跑了。
沈疏夜看着那小战士的背影,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
林清辞也笑了:“对,傻的。”
阳光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间土坯房上,照在门外的竹林上。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在笑,又像在唱。远处炊烟升起来,袅袅的,在晨光里变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