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风跟着他灌进来,吹得炭火晃了晃。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着,亮得有些吓人。
“有情报。”他说。
林清辞站起来。
老赵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在火光下看不太清。林清辞凑到炭火边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沈疏夜掐灭烟,站起来,走过去。
林清辞把那张纸递给他。
纸上写的是日本人的动向。不是普通的扫荡,不是普通的清剿,是一个计划。一个叫“樱花计划”的东西。目标是浙江会稽山,大禹陵。
沈疏夜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大禹陵。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几千年来被中国人当祖宗供着的大禹。日本人要动他的陵?
他想起去年在绍兴勘察的时候,山田喝醉了酒说的话:“龙脉……文化上的龙脉……找到节点,然后……”
然后怎么样?他没说,但沈疏夜猜得到。
毁掉。
不是挖出来,不是抢走,是毁掉。让那个地方彻底消失,让那个符号彻底抹去,让那条几千年的脉,在他们手里断掉。
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清辞。
林清辞也看着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炭火哔剥响了一下,爆出一颗火星子,落在地上,灭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叫,像有人在哭。
老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
“知道你们刚安生几天。”他说,“可这活儿,还得干。”
林清辞点点头。
沈疏夜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光里,他那张脸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烟从鼻孔里漫出来,在空气里转了个圈,散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老赵说:“越快越好。”
沈疏夜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他看着林清辞。林清辞也看着他。那眼睛里没有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光。那光沈疏夜见过,在上海那个雨夜的教堂里,在浙西那个弹尽粮绝的山谷里,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的瞬间里。
那光是:你去哪,我去哪。
沈疏夜忽然笑了。
他把烟掐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行。”他说,“那就去。”
老赵看着他,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风。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沈疏夜走到林清辞跟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脸凉凉的,被风吹过,还没缓过来。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想揉出一点温度。
“怕吗?”他问。
林清辞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像那个雨夜的教堂里,他第一次亲他之前的那种笑。
“因为你在。”
沈疏夜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他把林清辞拉进怀里,抱住了。
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响。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有人在吵架。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但那都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抱着,抱着,什么都不想。
炭火慢慢暗下去,火星子一颗一颗灭掉。屋里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很久之后,林清辞忽然开口。
“沈疏夜。”
“嗯?”
“等打完仗,咱们还回这儿来。”
沈疏夜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
“好。”他说。
林清辞笑了。
他靠回沈疏夜怀里,闭上眼睛。
外头,风停了。竹林也静了。狗不叫了。整个世界都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下雪了。
沈疏夜抬头,看着窗外。窗纸破了个洞,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和天上飘下来的白点子。那些白点子越飘越多,越飘越密,慢慢把竹林染白了,把远山染白了,把整个世界染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个人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匀匀的,胸口一起一伏。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疏夜看着那笑,忽然也笑了。
他在心里说:大禹,你三过家门而不入,为了治水。我活了三百多年,四处漂泊,不知道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为了这个人。
为了这个人,值了。
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沈疏夜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