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人又坐在山坡上看星星。
秋天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天。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东边拉到西边。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转瞬即逝。
林清辞靠在沈疏夜肩上,数星星。数到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数乱了,从头再来。
沈疏夜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小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里头记满了东西,有日期,有地点,有一句话。有些字被血浸过,洇开了,认不出来。有些页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还空着,只在上头有几行旧字,是他之前写的。
他掏出笔,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1943.9.15,找到他了。以后不写了,一起过。”
写完,他看了看,把本子递给林清辞。
林清辞接过来,凑到月光底下看。看完了,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那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
“就这一句?”
“嗯。”
林清辞没说话。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就着月光,也写了一行字:
“1943.9.15,他找到我了。以后我也不写了,一起过。”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递给沈疏夜。
沈疏夜接过来,看着那行字。字写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写字还是这么丑。”
林清辞瞪他一眼:“你写的也不好看。”
“我那是草书。”
“草什么书,鬼画符。”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沈疏夜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贴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上。贴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林清辞问:“怎么不扔了?”
沈疏夜说:“扔什么,这是命。”
林清辞愣了一下。
沈疏夜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林清辞的头发软软的,有一股皂角的香味,还有阳光的味道。
“傻子。”沈疏夜说。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嗯。”
“以后,每年今天,都来这儿看星星。”
“好。”
“看一辈子。”
“好。”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还有竹叶的清香。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咕咕,咕咕,叫得很慢,像在打瞌睡。
林清辞忽然问:“你活了三百多年,看过多少回星星了?”
沈疏夜想了想:“数不清了。”
“那还看?”
“看。”沈疏夜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头发上,“跟你一起看,多少回都不够。”
林清辞没说话。他把身子往沈疏夜怀里缩了缩,缩得更紧些。
星星在天上眨眼睛。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
远处传来狼嚎,悠长悠长的,像有人在哭。但那哭声离得远,听着倒不吓人,反而有点寂寥,有点孤单。
沈疏夜听着那狼嚎,忽然说:“那头狼,也是一个人。”
林清辞问:“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叫得那么惨,肯定是一个人。”
“那它怎么不找个伴?”
沈疏夜笑了:“找着呢。找了一辈子,说不定明天就找着了。”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桃花眼上。那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林清辞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叫承诺。
林清辞又把头靠回去,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比它运气好。”他说,“找着了。”
沈疏夜点点头。
“嗯,找着了。”
民国三十二年冬,战局逆转。
消息是交通员带来的,藏在棉袄夹层里,拆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老赵把电报凑到油灯前头,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完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苏联人在斯大林格勒打赢了。”他说,“德国人撤了。”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拍大腿,有人喊好,有人开始算账:苏联人打赢了,德国人撤了,那日本人还能撑多久?
沈疏夜蹲在墙角抽烟,听他们算。算来算去,有人算到明年,有人算到后年,有人拍着胸脯说,最多再打一年,小鬼子就得滚蛋。
沈疏夜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还没到。
一个道理,他三百多年前就明白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日本鬼子?快输的时候,他们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杀人,放火,抢东西,毁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这是老规矩了。
果然,没出半个月,消息来了。
那天晚上特别冷。山里起了风,呜呜响,从竹林缝里钻过来,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招呼。沈疏夜和林清辞挤在土坯房里,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火光一明一灭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隐忽现。
门帘一掀,老赵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