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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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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两人上山下山,把大禹陵周围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

哪条路能走人,哪条路能跑马,哪条路能埋伏,哪条路能撤退,哪条路能绕到敌人背后,全都记在心里。沈疏夜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画了一张图,画完了给林清辞看。林清辞看了,点点头,又拿树枝添了几笔。两个人蹲在地上,像两个小孩在玩泥巴。

他们还发现了大禹陵下的地道。

那地道藏得严实,入口在禹王殿后面的一块石板下。石板和别处的一样,长满了青苔,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沈疏夜那天踩上去,一脚踩偏了,石板松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

他蹲下来,扒开青苔,看见石板下头黑漆漆的。

“有东西。”他说。

林清辞找来火把。两人把石板撬开,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刚够一个人钻进去。往里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凉气从里头冒出来,带着泥土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沈疏夜点了一根烟,扔进去。烟掉下去,火星子在黑暗里闪了闪,灭了。

“我先下。”他说。

他钻进去。里头窄得很,只能爬。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前挪。泥土蹭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腥味。爬了半个时辰,忽然听见上头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又爬了一会儿,看见前头有光。是月光,从一道缝隙里漏进来。

他爬到缝隙跟前,往外一看——已经到了山背后。

他从缝隙里钻出来,站在山背后的大石头上,看着来路。月光下,大禹陵的屋檐隐隐约约的,藏在竹林里。他忽然笑了。

林清辞从后头钻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条道,”沈疏夜说,“能救命。”

林清辞也笑了。

两人坐在山背后的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村庄。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很,亮得很,把整个山谷照得白花花的。村里的炊烟早就散了,屋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

“你说,”林清辞忽然问,“鬼子什么时候来?”

沈疏夜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月光里飘着,慢慢散了。

“快了。”他说。

林清辞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村庄,看着月光下的竹林,看着黑黢黢的山影。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疏夜把烟掐灭,塞进兜里,伸出手,揽住林清辞的肩。

林清辞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月亮慢慢移,慢慢移,移到了山那边。

民国三十三年冬,消息来了。

那天特别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哗啦啦响,像在喊冷。村里的狗都不叫了,缩在窝里,一声不吭。

送信的是个年轻人,穿灰布棉袍,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进门后四处看了看,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清辞。

“老赵让送的。”他说,“加急。”

林清辞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日军一个联队正朝会稽山开来。随行有梅机关文化专家,目标大禹陵。计划举行‘祭祀’,用神道教仪式‘净化’圣地。速做准备。”

他看完,递给沈疏夜。

沈疏夜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信纸舔成灰烬,飘起来,散了。

两人都没说话。

屋子里静得很,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能听见外头风呜呜地吹,能听见远处竹林哗啦啦地摇。

站了很久,沈疏夜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晃了晃。窗外是一片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乱飞,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沈疏夜看着那片竹林,忽然笑了。

“终于来了。”他说。

林清辞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理,就那么站着。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竹林。竹林在风里挣扎,哗啦啦响,像在喊什么。

站了很久,林清辞忽然问:“怕吗?”

沈疏夜想了想,说:“不怕。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林清辞。

风吹过来,把林清辞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在这阴沉沉的冬日里,亮得刺眼。

沈疏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认真的,暖暖的。

“你呢?”他问,“怕吗?”

林清辞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林清辞也转过头,看着他。四目相对。风吹过来,吹动两人的衣角,吹动两人的头发,吹不动的,是那两道目光。

“因为你在。”林清辞说。

沈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把林清辞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林清辞也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窗外,风还在刮,竹林还在响。屋里,两个人抱着,一动不动。

抱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傻子。”

林清辞闷在他怀里,应了一声:“嗯?”

“那你还想再活三百年吗?”

林清辞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沈疏夜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暖暖的。那光是笑的,也是认真的,也是别的什么——那别的什么,林清辞说不清,但他懂。

他忽然笑了。

“想。”他说,“跟你一起。”

沈疏夜也笑了。

两人就那么站着,抱着,笑着。

窗外,风慢慢停了。竹林也慢慢静下来。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竹林上,照在屋顶上,照在窗前的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1944年冬至前两天,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竹林被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压在会稽山头上,压在禹陵村上头,压在每个人心上。冷倒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那种静——村里静得反常,狗不叫了,鸡不打鸣了,连孩子们都不在外头跑了。

林清辞站在土坯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看了很久。

沈疏夜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一口,吐一口,烟雾被风卷走,散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那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每次林清辞要做什么重要的事之前,都会有这种光。

“想好了?”他问。

林清辞点点头。

“嗯。”

沈疏夜没再说话。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旁边让了让,让出路来。

林清辞走进那间土坯房。

房子不大,平时是放农具的,这两天被收拾出来当了课堂。墙上挂着的锄头、镰刀都挪到墙角去了,露出一面黄土墙。墙上用锅底灰刷黑了一块,拿白石灰写着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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