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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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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姒老六又来了。

他背着一筐山货,往地上一放,呼哧呼哧喘着气。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有笋干,有木耳,有山核桃,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红枣红艳艳的,在太阳下闪着光,看着就甜。

沈疏夜看着那筐山货,又看看姒老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姒老六搓着手,站在那儿,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恩人,”他说,“这是俺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沈疏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姒老六又说:“俺知道你们不是普通香客。你们是来打鬼子的,对不对?”

沈疏夜和林清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姒老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他那张脸离沈疏夜只有一尺远,沈疏夜能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能看见他眼角的眼屎,能看见他缺了一颗的门牙,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还有山里的草木味。

“俺看得出来。”他说,“你们走路的样子,看人的样子,跟俺当年当兵的时候一样。”

林清辞问:“大爷,您当过兵?”

姒老六点点头,直起腰来。他的腰还是弯的,但那一瞬间,他好像高了一点。

“光绪二十六年,”他说,“八国联军打北京,俺跟着义和团去过。那时候俺才二十出头,一身的力气,什么都不怕。拿着把大刀,就跟着往北走。走到北京,正赶上洋人进城。那叫一个惨,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远处,好像在看四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后来败了。”他说,“败得一塌糊涂。俺跑回来,就再也没出去过。种地,娶媳妇,生孩子,养孙子。一眨眼,四十多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会稽山。山上竹林密密的,在风里摇。大禹陵就在那竹林深处,几千年来,一直蹲在那儿,看着这片土地。

“鬼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说,“可这山还在,这庙还在。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佝偻的腰,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像雨夜的孤灯。但它还在,还在亮着。

林清辞忽然明白,什么叫“根”。

根不是房子,不是地契,不是户籍。根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四十多年前扛着大刀去打过洋人,是这个人四十多年后还站在这儿,说“俺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们糟蹋了”。

根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几千年,传到现在,还会继续传下去。

姒老六说完,又弯下腰,搓着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恩人,你们忙,俺走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他的背影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疏夜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林,半天没动。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儿。那味道淡淡的,暖暖的,像家的味道。

站了很久,沈疏夜忽然开口。

“傻子。”

林清辞问:“嗯?”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那双桃花眼眯着,眼角微微上挑。那眼睛里,有竹林,有远山,有天空,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沈疏夜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叫你。”

林清辞也笑了。

两人站在那儿,站在禹陵村的土路上,站在竹林边上,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那个小村子,那些土坯房,那些朴实的村民。身前是会稽山,是千年古柏,是大禹陵,是几千年的根。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说话,絮絮叨叨的,说的什么听不懂。但仔细听,又像在说:留下吧,留下吧,这儿就是家。

那天傍晚,姒老六又来了。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像谁拿刀子划了一道,血淋淋的。竹林里的鸟叫得烦,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进暮色里,散了。

姒老六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板板正正的,扣子都扣齐了。头发也梳过,花白的头发往后抿着,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站在那儿,腰还是弯的,但站得很直,像一根老竹子,风里雨里站了几十年,还是不肯倒。

沈疏夜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大爷,您这是——”

姒老六没理他。他看着林清辞,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踩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到林清辞跟前,他站住了。

然后他弯下腰——不是那种老人惯常的弯腰,是真的弯下去,膝盖着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那声音闷闷的,砸在地上,也砸在人心上。

林清辞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他赶紧去扶,两只手拽住姒老六的胳膊,使劲往上拉:“大爷,您这是干啥!快起来!”

姒老六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黄土,压出两个坑。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吓人,里头有泪光,但那泪光没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

“先生。”他说,声音发颤,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俺知道你们不走。俺也知道,你们留下来是要拼命。”

林清辞愣住了,手还拽着他的胳膊,忘了使劲。

姒老六继续说:“俺替全村人求你们一件事——”

他说着,忽然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地上。那花白的脑袋,抵在黄土上,抵在沈疏夜刚才弹烟灰的地方。他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说:

“日本人来了,你们先走。俺们守着。”

林清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使劲拉姒老六,拉不动。那老汉看着瘦,骨头架子却重得很,跪在那儿,像生了根。

“大爷,您起来!”林清辞的声音发哽,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您起来说话!”

姒老六不起来。他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地,说:“你们年轻,还有用。俺们老了,死了就死了。这山,俺们守了一辈子,死也死在这儿。”

林清辞的眼眶红了,红透了。他蹲下来,蹲在姒老六跟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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