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战场还在冒烟,尸体还躺在那儿,血腥味还没散。但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些破败的帐篷上,把它们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沈疏夜忽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他说,“活着就是为了活着。”
林清辞没说话,听着。
“现在我知道了,”沈疏夜说,“活着是为了和值得的人一起,做值得的事。”
林清辞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平时总是眯着,像什么都无所谓。但现在睁得很大,看着远处的太阳,看着山下的战场,看着那些死了的人。那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叫认真。
林清辞问:“那我是那个‘值得的人’吗?”
沈疏夜转过头,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沈疏夜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是。”
林清辞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他靠过去,把头靠在沈疏夜肩上。沈疏夜伸出手,揽住他。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初升的太阳。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他们把牺牲的人埋了。
埋在禹王殿旁边,一排一排的坟头,朝着大禹像的方向。姒老六埋在最前面,沈疏夜亲手给他挖的坑,亲手给他填的土,亲手给他立的碑。碑上没写字,就刻了一个名字:姒老六。
林清辞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大爷,”他说,“您守着吧。鬼子打跑了。您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来,竹林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回应。
沈疏夜也鞠了三个躬。
鞠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坟头,看了很久。
林清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
沈疏夜说:“想他说的话。”
“什么话?”
“‘俺守了他一辈子,死了也不想走。’”
林清辞沉默了。
沈疏夜又说:“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根。现在懂了。根不是地方,是这些人。是这些守了一辈子的人。”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民国三十四年春,山里的桃花开了。
一树一树的粉红,点缀在竹林边上,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铺了一地。那颜色嫩得很,嫩得像刚出生的娃娃的脸,让人看了心里发软。
可没人有心思看桃花。
消息是三月十七来的。老赵派人送信,这回不是密信,是明明白白的一份情报,厚厚的一沓,上头盖着好几个红戳子。林清辞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沈疏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有事。
“咋了?”
林清辞没说话,把情报递给他。
沈疏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情报上说,日本人在会稽山失败了,死了不少人,“樱花计划”受挫。但他们没死心,又把目标转向了最后一个节点——杭州,栖霞岭,岳王庙。
岳王庙。供着岳飞的地方。精忠报国的岳武穆,风波亭被害的岳鹏举,几千年被人当英雄供着的岳王爷。日本人要动他。
沈疏夜把情报折好,塞进灶膛里。火苗舔上来,把纸舔成灰烬,飘起来,散了。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清辞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沈疏夜问:“去吗?”
林清辞没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沈疏夜。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点了灯,在这春日的光里,亮得刺眼。
他看着沈疏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竹林里漏下来的一缕阳光。
“你说呢?”
沈疏夜也笑了。
他把烟掐灭,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
“那就去。”
临行前,两人又上了一趟山。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绸子。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小星星。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条路记住。
走到禹王殿前,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照在殿顶上,把黑瓦镀成金色。照在门前的石柱上,把那些青苔照得绿油油的。照在大禹像上,从窗户缝里钻进去,照在他那张庄重的脸上。
沈疏夜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像,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禹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走了。”
林清辞站在他旁边,也对着那尊像,没说话。
沈疏夜继续说:“您在几千年了,看了多少人来,多少人走。我们不算什么,就是两个过路的。但这几个月,住在这儿,挺好。”
他顿了顿。
“日本人要糟蹋您这地方,我们没让他们糟蹋。现在他们又要去糟蹋岳王爷那儿。我们得去。”
他忽然笑了。
“您要是真有灵,别保佑我们。我们这种人,保佑不保佑都一样。”
林清辞在旁边说:“不是保佑我们,是保佑这片土地。”
沈疏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对。”他说,“保佑这片土地。”
两人站在殿前,对着那尊几千年的像,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弯得很深。
第二个躬,弯得更深。
第三个躬,弯得最深。
鞠完了,他们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下,林清辞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大禹陵已经看不见了。满山的竹林,在风里哗啦啦响。那些竹叶子,密密层层的,遮住了山,遮住了殿,遮住了那尊几千年的像。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有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姒老六。
想起那个佝偻着腰的老汉,想起他那把生锈的大刀,想起他跪在地上说的那句“俺替他们爷娘记着”。想起他临死前指着大禹像说的那句“俺想守着他”。想起他最后那笑,缺了两颗牙,却亮得像一盏灯。
他在心里说:大爷,我也记着。
沈疏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他说。
林清辞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前走,走进那片竹林里。竹叶哗啦啦响,把他们的背影吞进去,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