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代号伯劳 > 第29章 第 29 章

第29章 第 2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看一辈子。”

“好。”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山里的草木味。星星在天上眨眼睛,一颗,两颗,三颗,数不清。

狂欢持续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街上全是人,白天黑夜都有人。放鞭炮的,敲锣打鼓的,喝酒的,跳舞的,唱歌的,哭的,笑的,抱在一起的。累了就坐在地上歇会儿,歇够了接着闹。

三天后,街上渐渐平静下来。

鞭炮纸扫走了,锣鼓收起来了,酒瓶子捡走了。人们开始清理废墟,收拾残局,准备重建家园。有人在修房子,爬上爬下,把塌了的墙重新垒起来。有人在晒衣服,哼着歌,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竹竿上。有人在巷子里追来追去,是孩子们,笑声清脆,像一群小鸟。

沈疏夜和林清辞走在街上,看着这一切。

老头正站在梯子上,往墙上抹泥。他抹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抹得平平整整。

女人正哼着歌,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晾在竹竿上。那褂子上补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在太阳下晒着,暖洋洋的。

孩子们正在巷子里追着玩。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瘦瘦的,跑得飞快,后头的追不上,急得直叫。他们的笑声,脆脆的,嫩嫩的,像刚出土的笋。

林清辞忽然停下来。

看着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

“你看,这就是家。”

沈疏夜站在他旁边。

“对。”他说,“这就是家。”

两人站在巷子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站了很久,林清辞忽然拉起他的手。

“走吧,”他说,“回家。”

民国三十四年秋,他们回到上海。

上海变了。

外滩的洋楼还在,黄浦江还在,十六铺码头还在。但太阳旗没了,从楼顶降下来,烧了。日本兵没了,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关起来了。街上的人多了,脸上有了笑模样。虽然穿的还是破衣裳,吃的还是粗粮,但那笑,是真的笑。

他们走在南京路上,看着两边的店铺。店铺都开着门,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讨价还价。虽然货架上空空的,东西不多,但那热闹劲儿,回来了。

弄堂还是那条弄堂,窄窄的,长长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墙上的青苔还在,瓦缝里的瓦松还在。但那些贴着“大日本帝国”的告示没了,换成了一面面小旗子,红的,在风里飘。

教堂在法租界边上,弄堂的尽头。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门窗漏风,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门口的台阶塌了一角,没人修。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拿木板钉着。

他们推开门,走进去。

里头还是老样子。长条凳东倒西歪的,有的断了腿,有的缺了背。祭坛上的烛台空了,蜡烛早烧完了。墙上的壁画剥落了,看不清画的什么。只有圣母像还在,立在祭坛上,还是那样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们。

沈疏夜站在圣母像前,看了很久。

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圣母像上,给她镀了一层金。那金色的光晕里,她的脸还是那么慈祥,那么安静,像什么都懂,又像什么都不说。

沈疏夜看着那张脸,忽然开口。

“耶稣,”他说,“我回来了。”

林清辞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跟耶稣说话?”

沈疏夜点点头,一本正经的:“对。我答应过他,找到你,就请他喝酒。”

林清辞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撤离上海的时候。”沈疏夜说,眼睛还看着圣母像,“那天我来这儿,求他保佑你。我说,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死。等我找到他,我请你喝酒。”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圣母像,里头有一种光。那光,和平时不一样。

他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那你现在请了吗?”

沈疏夜从怀里掏出一瓶酒。那酒是他们在杭州买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打开瓶盖,往地上倒了一点。

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一股酒香飘起来。

“请了。”他说。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疏夜倒完了酒,把瓶盖盖好,把酒瓶塞回怀里。然后他对着圣母像,又说了一句:

“谢了。”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沈疏夜旁边,也对着圣母像,鞠了一躬。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你干什么?”

林清辞说:“谢谢她保佑你。”

沈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两人站在圣母像前,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阳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们在上海安顿下来。

沈疏夜找了份工作,在图书馆当管理员。图书馆不大,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层的旧洋房,里头全是书。他的工作是整理书架,借书还书,打扫卫生。每天上班,下班,拿着钥匙开门关门。活儿不累,钱不多,够花。

林清辞也在图书馆,当研究员。他的工作是整理古籍,修补旧书,查资料。整天埋在书堆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沈疏夜没事的时候就去找他,看他修书,看他查资料,看他皱着眉头想问题。

两人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图书馆关门早,下班后他们就去馄饨摊。老山东的摊子还在那儿,每晚都出。他们去吃一碗,有时候两碗。吃完,慢慢走回家,走过那些弄堂,走过那些石库门房子,走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日子过得平静,平淡,却踏实。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上海的星星确实没山里亮,灯太多,把星星都遮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几颗,稀稀拉拉的,在天上眨眼睛。

林清辞靠在沈疏夜肩上,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后悔吗?”

沈疏夜问:“后悔什么?”

“跟我在一起。”

沈疏夜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看着他,里头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怕。

沈疏夜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

“我活了三百多年,”他说,“就这三年,是活的。”

林清辞愣住了。

沈疏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脸凉凉的,被风吹过。他用拇指轻轻揉了揉,揉出一点温度。

“以前那三百年,”他说,“就是活着。吃饭,睡觉,走路,看风景。没有疼,没有痒,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就是活着。”

他顿了顿。

“这三年不一样。会疼,会痒,会高兴,会难过。会怕你死,会想你在哪儿,会等你回来,会看见你就笑。”

他笑了。

“这才叫活。”

林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看着那张总是吊儿郎当的脸。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沈疏夜肩上。

沈疏夜揽住他,揽得紧紧的。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阳台上,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